周五的课在傍晚散了。伊格妮娅跟在达智半步后头。这周她没去社团，倒是天天都绕到教学楼这头来，等他下课一起走——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当是顺路。其实心里清楚，只是不肯认：哪来那么多顺路。看他把手卷拢进背包，刚走出教学楼，他手腕上的灵讯石轻轻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把灵讯石凑近了点，念出声："圣咏社排练，走不开，这周不来了——"
是思思的留言。小姑娘发了长长一串，大意是圣咏社这周末临时排练，原本说好要来的周末又落空了。
伊格妮娅听得一清二楚。她脚步没停，只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那个叽叽喳喳的妹妹，这周不来了，屋里整整两天，都只会是她和达智两个人。这个念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又觉得理所应当。连高兴都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一步知道了答案。
"你妹妹又来不了？"她问，语气平平。
"不算来不了，是排练。"他纠正，"她上周就念叨这周可能来不了。"
伊格妮娅"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没往自己社团的方向拐，而是顺其自然地，跟他往校门外的同一条路走了。他大概没注意到她脚步拐了弯，只当她是顺路。
回小屋的路上，伊格妮娅忽然说："那今儿就回你家。"
达智愣了下："嗯？"
"你妹妹不来了，"她说得理所当然，"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空着屋子过周末。"
他想想，觉得这话没毛病，由着她了。他向来不跟她拧着。她没说出口的是——空着的何止是他的屋子。那个总黏着他、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一走，这周末便整块空出来，谁都别想占。
于是两人一道回了小屋。这还是头一回，她不是查完东西就走，也不是撞上思思在才留下，而是从周五傍晚起，就踏踏实实在这儿住下了。
傍晚，达智在厨房热汤。伊格妮娅洗了澡，换上睡衣，头发还湿着，二话不说往他床上那么一躺，被子一拉，占去大半边，毫不避讳。
达智端着碗从厨房探出头："你睡错房间了，隔壁才是客卧。"
她枕着他的枕头，眼睛都没睁："我和你一起睡。"
"……"他沉默两秒，"明明有空床，非和我挤一张。"
语气里没有拒绝，只是无奈，像认了。伊格妮娅没接话，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她知道他由着——他向来由着她，从来不问她为什么。而她自己，也清楚为什么敢这么坦然：社团密室那座柜子里，那件东西好好锁着，这屋里不会有任何"意外"。他把那物件弄丢多久，便要蒙在鼓里多久，这件事想起来竟有点好笑。他越是这样不抗拒，她越觉得新鲜——这家伙身上，到底有没有一根弦是绷在"防备"两个字上的。想到这，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夜里她果然没挪去客卧。他睡里侧，她睡外侧，中间隔着一拳。灯灭后，她听见他往墙边缩了缩，给她留地方。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翻了个身，发梢扫过他下巴，温温热热的，便往他那边蹭了蹭。他没躲，像早习惯她越界。她半梦半醒地想，幸好有些东西，他一辈子也想不到往哪座柜子里找。
第二天上午，达智在厨房忙。伊格妮娅破天荒跟了进去。
做的是再简单不过的一餐：几块腌过的禽肉下锅煎，旁边一锅根茎菜熬的浓汤，最后掰了半块昨天的硬面包搁进去吸汤。和往常思思来时做的差不多，谈不上手艺，就是能熟、能吃饱。
往常她来，要么翻他的东西，要么坐桌边等，从没在灶台边站过。这回她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竟走过去，伸手要搭手。
"你行吗？"达智把煎好的肉翻了个面。
"看着不难。"她接过他手里的木勺，搅了搅汤，凑近闻了闻，眉头没皱，反倒点点头，像在验收什么。
她不会做，但黏人。递调料时胳膊蹭过他的，尝味时顺手把他筷子上的汤抿了一口，也没问过他同不同意。这些小动作她做得理所当然，像是这屋里本就该有她一份。她其实也讲不清为什么非要这样，只是看他碗里有、自己没有，那点不服气就往上冒——明明从头到尾，都是她占了上风。他瞥见，没说什么，由她去——他早就习惯了她这样。
盛饭时，她趁他不防，伸出筷子把他碗里那块煎得最焦黄的肉挟走一半。"那是我的。"他说。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现在不是了。"他又盛一碗想补，被她拦下："够了，你那份也给我留点。"末了还把他碗边的面包撕了一小块，心安理得地吃了。
两人对面坐下。窗外光从冷白转成暖黄，落在桌面，像铺了层薄薄的蜜。和思思来的时候一样，又不太一样——少了个人叽叽喳喳讲学校事，却多了个安安静静、时不时往他碗边凑的人。
伊格妮娅低头扒饭，觉得这样也挺好。
午后，伊格妮娅陪他出了门。
学院外头的商业街是不用去上课的学生最爱晃荡的地方。石板路被来往的脚磨得发亮，两侧挤着布庄、杂货铺、卖首饰的小摊，还有一家挨一家的吃食店，空气里永远飘着甜饼和烤肉混在一起的味儿。
没有思思在，街还是那条街，却安静了些。伊格妮娅走在他旁边，不怎么说话，只在他袖口蹭到摊子边沿时，伸手把他的胳膊往里带了带——和上次三人行时一个习惯。
走到银饰摊前，达智正低头看一只小小的圣徽胸针，旁边忽然一声："达智？"
他抬头，是莉娜。大二炼金科的姑娘，抱着一摞比人还高的书，圆脸圆眼，看见他眼睛一亮："真巧，你也来逛街。"
伊格妮娅视线扫过去——是莉娜，大二炼金科的，展览会那天她亲手抓来、从头到脚裹成木乃伊模特的那个圆脸姑娘，灵讯石都互加了，算半个自己人。
"陪她走走。"达智往伊格妮娅这边偏了偏头。
莉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先冲伊格妮娅眨了下眼，又笑起来："上回展览会那回，你俩把我裹得那叫一个严实，我这两天还老想着那绷带味儿呢。"
"碰巧。"达智说。
莉娜的视线落到伊格妮娅身上，熟络地点了点头："伊格妮娅，逛街呢。"
伊格妮娅"嗯"了一声。她比谁都清楚，这周那个叽叽喳喳的妹妹为什么没来——想到这，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达智那边靠了靠，把人往自己身侧拢了拢。
莉娜倒是瞧见了，嘴角弯了弯，也没戳破，只说"那不打扰你们俩了"，抱着书笑眯眯地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瞥了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懂了"。
等莉娜人影融进人潮，伊格妮娅才收回视线，顺手把达智的袖子又往里带了带，像是要把刚才被旁人分走的注意力重新拢回来。她才不承认那叫"吃味"。只是这个周末，他身边的人，她一寸都不想让。他不明所以，由她带着走。
回程路上，达智忽然下意识伸手，摸了个空，手尴尬地顿了一下，讪讪收回，嘟囔了句："还是没找着。"
伊格妮娅走在他半步旁，面不改色，伸手把刚买的果饮塞进他手里："喝水。"
他接了，喝了一口，那点小遗憾就被凉意压了下去，没再想。
可就在这时，他脚步忽然一顿，左右看了看，又甩了甩头，像在听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听见。周围没人说话，风里只有商业街远去的喧闹。他没放在心上，继续走。
伊格妮娅瞥见他那个莫名其妙顿住又甩头的样子，没问，只把步子放得和他一般慢，并肩走着。他那样子，像听见了什么旁人听不见的。她没追问——不是不在意，是知道有些声响，问了也问不出所以然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静静移开了。
夜里，小屋安静下来。
没有思思风风火火撞门进来，没有厨房里叽叽喳喳的动静，连窗台都还是空的。可屋子不空——伊格妮娅坐在他床边，他靠着床头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呼吸慢慢匀了。
她没动，就那么看着。湿发还带着点水汽，搭在肩头。窗外商业街的灯一盏盏亮着，远处有学生零星的笑。
达智迷迷糊糊半睁眼，看见她，嘟囔了句："你还不睡。"
"看你什么时候睡。"她说。
他"哦"了一声，又阖上眼。没一会儿，呼吸又匀了。
伊格妮娅低头，看着他睡着的侧脸，半天，伸手把他滑下来的被角捞起来，重新盖好。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她的手没立刻收回，在他肩头停了一瞬，窗外的灯影落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她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动了动，又摇掉了那点念头。那念头无非是——若每个周末都这样，没有那小姑娘在闹，好像也……太贪了些。罢了，贪不贪的，她说了又不算。
从前这屋里，周末要么是思思闹腾腾地占满，要么是她自己来去匆匆、翻完东西就走。她来过许多回，却从没哪一回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真的在这儿待住了。
独占的周末，她想，好像……也挺舒服的。
本章打分｜暗黑：1搞笑：3温馨：5轻小说：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