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过完，伊格妮娅周一回了趟社团办事。
惩戒体验社在学院地下室三层，她在这底下待的时间，比在地面上任何一间教室都长，每一寸都归她管。这会儿社团里没别人，她一个人回来清点器械、归档记录。
伊格妮娅觉得自己被人盯着了。
不是生人那种带着恶意的窥探，也不是陌生路过的随便一瞥——是熟人的。熟人的、带着点"我认得你、你也该认得我"的打量，轻轻落在她背上，像有人就站在她身后半步，安静地看着她干活。谁进来、谁在里头、谁不该出现，她闭着眼都分得清。地面上的人在头顶走来走去，她却总觉得，这地底才更像是她的地盘。可这会儿，她分明觉得背后站着一个人。这感觉新鲜，也说不上是怕——谁在偷偷摸摸地看，她头一个不答应。可"被看"和"被闯"到底两样，闯进来她能拎着人出去，被看不见的东西盯着，她连对手在哪儿都摸不着。
她在整理器械架。绒布擦过铁栏，发出细而匀的声响，在这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楚。社团里就她一个人——这点她拿得准，进门时锁上还挂着她的印，走廊里没第二串脚步声，连通风口都只有风过的嗡鸣。可那道视线就是落着，不挪开，也不逼近，就那么稳稳地贴在她背上，熟得近乎过分，像那人打量她不是头一回，连她擦架子的节奏都看熟了。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又继续擦。脊背后头慢慢泛起一点凉意，不是冷，是被看的感觉，从后颈一路爬下去，让她想把肩拢一拢。
她顿了顿，险些开口喊一句"谁在那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社团就她一个，冲着空屋子喊，不像她。可那道视线太实在了，实在到她忍不住又偏了偏头，用余光去捞身后的动静。什么都没有。只有铁器在冷光里静静地泛着，像在陪她一起装聋。
她猛地回了身。
身后空无一人。
器械架整齐地立着，铁器泛着冷光；长桌空着，绒布叠在一边；门紧闭着，锁扣纹丝未动。社团里就她一个，连只耗子都没有。她盯着空荡的地面看了一会儿，像在确认那道视线有没有在地上投下一道影子。没有，什么都没有，地砖缝里连点灰都没被惊动。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弯身看了看长桌底下——空的，只有她自己投在桌腿旁晃动的影。
她轻轻"啧"了一声，转回去接着擦。
可那道视线没走。它仍落在她背上，熟稔地、安静地，像那人本来就该站在那儿，看她擦架子、挂器械，看她把这件社里最寻常的事做了一遍又一遍，看她肩背上那点不自觉绷起的紧。
她决定查。
先把活动室翻了一遍。柜门一个个拉开，器材一件件点数，连长桌底下、架顶的缝隙都看过了——空的。然后是里侧那道锁着的门，后头是重刑具区，门后黑沉沉的，她只推门扫了一眼便合上，没往深里走，那里头的东西她都记在册上，少一件她都该知道。再往密室去。
密室里一墙的储物柜，冷光泛着，每一个编号她闭着眼都数得出来。她目光掠过第六号柜的空格——塞恩早取走了。第八号柜在她眼前，封存完好，锁扣上的符记原样没动，像在说"东西好着呢，别操心"。她在柜前停了一息，没多想，转开视线。
角落里，那座噬灵囚笼静静杵着，符文在暗里阴阴地呼吸。她没多看——上回试坐完，这笼子就归了档，没再碰过。笼内凹座空着，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真切，她只当那是经年积下的暗，没往里头细看。
她又查了走廊，查了地下室其他几间房，连楼梯转角那截没人去的平台都没放过，墙角、梁上、每一道她知道能藏人的缝都摸了一遍。她甚至踮脚去够了架子顶上那层灰，指尖蹭下一道印子——干干净净，没有谁刚碰过的痕迹。若真有人来过，总该留点什么：一道鞋印、一星挪动过的灰、半口没散尽的气息。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回到活动室，她靠在长桌边，慢慢理那股"熟人感"到底是从哪来的。
塞恩？他前阵说去出远门办族里的事，这会儿该不在学院。龙裔家臣向来神出鬼没，族里会不会另派了人，悄悄守着她？这种事不是没可能，族里那些老规矩，她从小见惯。
可她又觉得不对——若是自家的人，她不至于只察觉到一道视线，连半点气息都摸不着，那帮人再怎么藏，也该留点冰霜似的冷意，不至于干净到像从没来过。族里派来的人，身上那股寒气她从小辨得熟，隔着三道墙都能觉出来，绝不会这么干净。至于塞恩——他若真在，那点冷意早该顺着地砖爬上她脚踝了，不会藏得这么彻底。
要么，就是她自己多心了。上回试那座笼子，旋钮盲调只拨到最弱的一档，烟进去得不多，醒来也没什么异样，顶多算个寻常的测试。那种档位，影响本就微乎其微。她甚至记得清楚，那回睁眼后只是揉了揉腕，像刚写完一行字那样平常。这么一想，笼子作祟这个选项，她自己先否了。
那道视线，究竟是谁的？
她没想通。可心里那点不安，倒因为她把"笼子"这个选项划掉，轻了些——至少不是什么邪门的玩意儿，顶多是哪位她想不起来的熟人，或者她在这底下待久了，连自己都开始疑神疑鬼。她甚至想过，会不会是上回试笼子时，脑子里那点没褪干净的灰还没散尽，糊在眼底，把影子看成了人。可她分明记得，那回醒得干干净净，连腕上那道旧疤的颜色都没变过，该是什么样还什么样。
她锁了门，往楼梯走。
脚步踩在石阶上，回声比来时闷。那道被盯的感觉，从头到尾没散过——走出活动室时还在，背后都空荡荡的，却像有人一路把她送到了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三层空空如也，只有她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随她转身晃了晃。那道视线，这会儿竟像是跟到了楼梯口。
她停了一息，忽然有点想笑——她在这底下管了这么久，竟被一团看不见的东西看得发了毛，传出去叫社里那帮人听见，怕是要笑她副社长白当。可笑意还没起来，背后那点凉又贴了上来，把她那点自嘲按了回去。
她没再查。锁门时她心里其实已经认了：今儿这事儿，查不出个所以然。要么是哪位她想不起来的熟人路过，要么就是她自己疑心太重。她转身上去了，把那点凉意留在了身后，门合上的声响在走廊里荡了一下，归于安静。
人一走，地下室三层重新静下来。
密室里，那座噬灵囚笼静静蹲着，符文在黑里缓缓呼吸。笼内凹座的阴影中，那股红色的小火苗悄悄亮了起来——像睡饱了，又像憋了许久没处去，在铁栏间轻轻晃了两晃，试探似的。
它从笼里溜了出来。
先是在储物柜列间穿来穿去，忽上忽下，把冷光金属映出一道道游动的光痕，像条玩疯了的小鱼；又绕到第八号柜前，贴着锁扣上的符记蹭了蹭，像在跟里头那件东西打个招呼，然后"嗖"地弹开，去追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影子躲，它就追，追上了又散，散了又聚，在空荡的密室里玩得毫无章法，红光一闪一闪的，热闹得和它主人方才的安静全然不像一回事。
它又窜上器械架，绕着铁栏打了个旋，把绒布碰得轻轻一颤；再溜到长桌边，贴着桌沿滑了一圈，像在学她方才擦架子的样子。
末了它停在那座笼子顶上的出烟栅格旁，绕着逆时针的符文转了一圈又一圈，红光把那串蝌蚪似的笔划照得忽明忽暗，像在跟自己的来处打了个照面。
玩够了，它顺着门缝底下钻出去，飘进走廊，一路小跑着追向早已走远的伊格妮娅——在漆黑的楼梯转角处停了一息，那点红光映着她留在台阶上的脚印，亮了一下，像在笑。它似乎认得那是她的脚印，绕着印子转了半圈，才肯作罢。它没再跟，转了身，原路飘回，钻回笼中，灭了。
密室重新暗下去，只剩柜子的轮廓，在黑里隐隐发着冷。
本章打分：暗黑 4搞笑 3温馨 2轻小说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