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智这阵子过的是什么日子，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缺了点什么"的日子。
具体缺了什么，他暂时不好在外人面前细说——反正是件要紧的小东西，前阵子还不觉得，越找不着越空落落。今天这空落落格外明显，因为他忽然憋得紧，便径直进了女厕。
出来得急，撞上的人也巧。
米拉正从里头往外走。她身量偏瘦，深灰色的及肩中发有些松散，一双浅灰色的竖瞳在廊灯下泛着冷调的光；左手背上一道淡白的旧疤，随动作若隐若现。俩人面对面一愣，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难得眨了眨，里头头一回透出点茫然："……你怎么从女厕出来？"
"我……"达智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着合适的话——总不能当面说"我没那东西，用不了小便池"。他只好讪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近那东西一直没找着。"
"你那个……「小魔杖」，还没找着？"她问得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
达智一愣，点头："哪儿都翻遍了，就是没影。"
米拉点点头，抱着怀里那卷绷带似的东西，转身走了。
次日中午，伊格妮娅照例去了惩戒体验社，继续查那股"被人盯着"的感觉——这事按下不表。
达智这边，刚下课就被米拉叫住了。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还没问清去哪，就叫米拉拽着穿过了半座学院。手工社的明面活动室在一栋老楼的二层，推门进去，满墙架子上摆着各种 DIY 的魔法小物：会自己叠衣服的布娃娃、倒进茶水就哼起小调的瓷杯、见人就鞠躬的小木偶，还有只据说是"自动喂猫"的银球，正滴溜溜转着，把路过的人都看乐了。
达智看得直咂嘴，怎么也没法把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他随手拿起一支羽毛笔，笔尖自己歪歪扭扭写了行字——"今日宜发呆"，他乐了："这玩意儿有市场，改明儿我也来一支。"靠墙还立着只据说是"替人写情书"的鹅毛笔，正对着空气深情款款比划，达智探头看了眼它写的一半，乐得直拍大腿："这我得要两支！"
米拉路过一排布娃娃时，顺手把其中一只歪了的身子扶正，动作熟稔，像是常来照看这些小东西。她在外头是这间屋子的常客，到了里头却是另一副模样——这一点，达智这会还没察觉。
米拉却没在明面停留，领着他一路往里，绕过货架，直奔最里头。
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米拉把掌心贴上去，又凑近了让门上的小孔扫过瞳孔——掌纹加瞳孔，双重识别。
"咔"的一声，门开了。
门在达智身后轻轻合上。这间素净得发冷的工作室，她比谁都熟——正中央的实验台，台边一字排开的那排器械，还有那支她提前备好的注射器，里头盛着淡蓝色的药液。她伸手取下注射器，舌头试了试针尖的锋利，动作熟得像在摆弄一件用惯的物件。
达智环顾了一圈，没忍住嘀咕了句："这安保级别，比我王宫还高。"
米拉没接这话，只是指了指实验台："躺上去。"心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念头——王宫的安保，未必及得上这扇门后她亲手布下的东西。她神色淡淡，看不出起伏。
达智头皮一麻，声音有点发紧："……你确定这是正经办法？我怎么觉得像要拿我试手。"
米拉拿起注射器，针尖在灯下泛着冷光，神色依旧平静："放心，我练过很多次了。睡一觉就好。"——她没说错。
"练过很多次——在谁身上练的？！"达智拔高了调门。
米拉指尖一顿，抬眼看他，难得地有那么一瞬的迟疑。但只是一瞬，她便移开目光，没答，只将注射器稳稳搁回台面，示意他躺好。
达智躺上去，又嘟囔："你这手术室比我们课室还干净，消过毒吧？"
米拉"嗯"了一声，指尖在台边那排器械上轻轻一划："不抖。"她今日确是仔细消过的——倒不是为这间屋子，是为他。
"我没说你抖——我是说万一手滑——"达智还在争。
"不滑。"米拉截断他，语气里第一次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耐心，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物件。
她偏头想了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补上："不会少块肉。是多一块。"
达智盯着她："……你这是在开玩笑对吧。"
米拉不理会这句反问，垂下眼，将针头轻轻抵上他手臂。药液推入时，她指尖稳稳按住他的小臂，那点连她自己都承认的、近乎偏执的专注，此刻全落在手下这桩活计上。她看着他眼皮一点点沉下去，那只悬在半空、还攥着点质疑的手终于落下来，才轻轻抽离针头，顺手替他掖好袖口——人睡着了。
一时辰后，达智迷迷糊糊坐了起来。毯子是她提前盖好的，衣服也是她动手系的——系到最后一颗纽扣时，她顿了顿，想起这人方才还疑心她要拿他试手，唇角无声地扯了一下。
达智低头一瞧，开口："我衣服……是你给我穿回去的？"
米拉正倚在台边翻一本笔记，闻言抬眼，平平淡淡："不然呢。"
达智一时语塞。米拉合上本子："装好了。"
达智悄悄试探了一下，随即"哎"一声缩回手——是有的，而且有知觉。米拉看着他这副又惊又喜的模样。
"我说了，有知觉。"米拉眼皮都没抬。
达智叫起来："你没说这么有感觉！"
她总算抬了下眼，难得地补了句："和真货差不多，就是细节上差些。"
"差些你也该早讲——"
"讲了你就不睡了？"
达智一想，闭了嘴。
达智长出一口气，眼圈有点红了，望向她半晌，才憋出一句："谢了，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帮忙。"
米拉摇摇头，语气还是那副平平静静的调子："先说清楚——我现在做这个的能力，还不是很完美。"
达智一愣。
"这个临时的，假的，也是有知觉的，"她比划了一下那处，"和原来那个，知觉上可能有些区别。平时感觉，和真的差不太多的。"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就是……不能用作合体练习。"
达智的高兴稍稍打了个褶，但没多说什么，只笑了笑："够用了，谢啦。"
迈出门前，达智忽然背过身去，低头瞧了瞧身上那处新装的——模样和原来那件真货相差无几，只是表面浮着一层明暗交错的符文，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闪烁。米拉站在他身后，将这幕收进眼里，没出声。
达智同她道了别，迈出门时脚步都轻快了些，一路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米拉看着他走远，直到他走到门口回头，朝她挥了挥手，才转过身去，重新埋进那本笔记里——方才那台手术，于她不过是顺手的事。
至于这"新的"和"原来的"究竟差在哪儿——达智是一概不知的。他只知道，自己总算又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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