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具体是哪一年，也没人说得清他究竟死在哪里。
有人说，他根本没活到后来那场大乱真正开始；也有人说，最乱的几年里，还在别的地方见过他。再离谱一点的说法，是这个人压根没死，只是嫌外面太吵，又找了个没人认识他的山沟继续喝酒去了。
至于那个经常坐在他对面的白发少年，同样没有留下名字。
那时候，他们谁也不知道，酒鬼嘴里那些真真假假的胡话，正在一点点变成这个世界的日常。
最开始，怪事还得靠人嘴传。
哪个猎户摔下山没死，哪个孩子发了场高烧以后能把碗隔空推走，哪个人在街上动了一下手，旁边人的刀就全飞了出去。
传得多了，衙门开始派人查。
再后来，连查都查不过来了。
直到有一年，一起异常事件从头到尾留下了完整记录。现场有人证，过程能够复现，后来的人怎么查，都没法再拿巧合、传闻或者江湖骗子搪塞过去。
后世把那一年定作新元0年。
当然，那并不是能力者真正开始出现的年份。
只是从那一年起，人类再也装不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年里，觉醒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说这是病。
有人说是神迹。
有人觉得这种人应该被抓起来研究。
也有人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徒手掀翻马车以后，立刻想到的不是研究，而是能不能让他替自己打仗。
世界很快乱了起来。
能力者没有天然站在同一边。
有人抢劫，有人救人；有人替地方势力卖命，有人自己拉起队伍占下城镇；也有人什么大事都不想干，只想继续种地、做生意，或者把明天的功课写完。
可那时候最麻烦的问题是——
没人知道一个刚刚觉醒的人，究竟能做到什么。
有些人一辈子不过比普通人方便一点。
有些人却要等到真正失控以后，旁人才发现，以前对他的判断全错了。
一场原本以为几天就能结束的冲突，可能因为某个从未出现过的能力，最后毁掉整片城区。
战争就是这么打起来的。
后来的人把那二十多年叫作第一代能力战争。
名字听起来很整齐。
真正活在那个年代的人，却没那么容易分清谁和谁是一边。
能力者杀普通人。
普通军队围剿能力者。
能力者也杀能力者。
同样有人救人，有人参军，有人保护自己身边从来没有觉醒过的普通人，也有人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交给最早那些研究能力的医生和学者。
那并不是两种人的战争。
只是人类忽然多了一种过去没有的力量。
于是原本就有的野心、恐惧、善意和仇恨，也跟着一起被放大了。
那些年死了很多人。
城镇被毁，交通断掉，有些地方的人逃走以后，再也没回来。
能力失控留下的东西、死去能力者留下的异常结构，还有后来才逐渐被人类认识的异能体，一起把一些山林、湖泊和废城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
一开始，人们给这些地方取过很多名字。
灾变区。
污染带。
封锁区。
后来名字越来越统一。
异常生态区。
第一代能力者也在战争、伤病和各种没人弄得明白的能力副作用里迅速减少。
可新的能力者还在出生。
于是后来的人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这不是一场熬过去就会结束的灾难。
能力者不会消失。
既然消失不了，那剩下的问题就只有一个——
以后怎么一起活。
这个问题，人类想了很多年。
战争结束以后，世界也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国家、地方势力、能力者组织、私人武装、研究机构，谁都想知道这些突然出现的力量该归谁管，又该怎么管。
有些地方选择把能力者管得更严。
有些地方干脆让高等级能力者进入军队和政府。
还有一些地方一边出事，一边改规矩，反反复复折腾了几十年。
后来的人把这段时间叫作制度形成期。
这个名字也是后来才有的。
当时的人只知道，今天定下来的办法，明天可能还得改。
医院开始多出专门收治能力者的病房。
大学和实验室开始有人研究能力到底是什么。
军方有自己的办法。
地方也有自己的办法。
然后，有人把孩子送了进去。
最早的时候，连这些孩子该学什么都没人知道。
有人说先教控制。
有人说既然有力量，就该先学怎么打。
也有人坚持，他们首先还是孩子，总得先学识字、算数，先学怎么和别人一起生活。
每一种办法都有人试。
每一种办法也都出过事。
人们慢慢才发现，一个能力者“会什么”，只解决了一半问题。
他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
能不能收得住。
什么时候该用。
什么时候不该用。
出了问题以后，是会求助，还是先把半栋楼拆了。
这些同样重要。
知识也开始反过来改变能力者。
第一代人觉醒以后，大多只能凭感觉摸索自己的本事。
一个人知道自己能推开石头，可能一辈子都只觉得自己“能推东西”。
几十年后的研究者重新翻那些旧记录，却能从里面看出方向、受力、材料、能量，还有一堆当事人活着的时候根本没听说过的东西。
很多早期能力者死了以后，后人才发现，他们当年会的也许远不止那些。
后来的人看起来越来越强，并不一定是能力者在一百年里突然进化了多少。
更多时候，只是一个后来出生的孩子，终于有人能告诉他：
你到底会什么。
于是有了分类。
有了评级。
有了能力医疗、能力教育、能力犯罪调查、异常生态区管理。
酒鬼当年那些听起来乱七八糟的话，居然一件件有了名字。
到了新元八十年代，现代能力社会已经大致有了今天的样子。
能力者没有变少。
他们只是越来越不像传说。
他们读书，工作，结婚，会迟到，会挂科，会失恋，也会因为乱用能力收到罚单。
百年前足够让整个县城传上半年的怪事，后来可能连当天的新闻热榜都挤不进去。
那些曾经让全世界睡不着觉的事情，最后被写进了课本。
至于那个山里的酒鬼，历史倒真的记住了他。
只是记得不太清楚。
关于他的生平，能确定的东西少得可怜。
关于他的预言，争论倒是一大堆。
后来的研究者整理过许多据说出自他的只言片语。
其中有些准得吓人。
有些荒唐得像喝醉以后随口编的。
还有一些，谁也不知道究竟算准了还是没准。
因为没人能确定，那些没有发生的未来，到底是他看错了，还是他说出口以后，就已经不再会发生。
当然，也可能只是他又在骗人。
只有少数几句话，被比较确定地保存了下来。
其中最有名的一句是：
“百年钟响时，幽灵将在摇篮中醒来。”
然后麻烦就来了。
哪个百年？
从哪一年开始算？
“钟响”真的有一口钟，还是某件事发生时的说法？
“摇篮”指的是婴儿，一代人，某个刚刚出现的制度，还是别的什么？
至于“幽灵”，就更没人说得清。
一个人。
一群人。
一代能力者。
一种过去从未出现过的能力。
甚至某种根本不能被称作“人”的东西。
每一种解释都有人相信。
每一种也都缺证据。
毕竟酒鬼说这些话的时候，本来也没打算给一百年后的人写答案。
直到很多年以后，人们仍然在争论同一个问题——
那座钟，究竟响过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