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有一节基础力学。
星野昭月提前几分钟到了教室，刚进门，她的视线就越过几十个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靠窗后排。澪十一坐在那里。
她把怀里的书往上抱了抱，很快又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昨天才一起做过训练，看到认识的人当然会注意一下。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这节课讲的是刚体运动中的约束与受力分析。老师用一个移动平台和机械臂联动的例子，让学生判断几个不同约束条件下的运动状态。
讲到最后一个情况时，老师停下来问了一句。
“这里为什么不能直接把平台当成匀速？”
有人回答。
“机械臂末端在加速，反作用力会传到平台。题目给了有限摩擦系数，就不能直接忽略。”
声音是从后排传来的。澪十一。
老师让他继续。他一口气把受力关系和两个运动阶段说清楚，最后又补了一句。
“如果按真实设备考虑，还要加入控制延迟和关节间隙，不然结果只适合纸面。”
老师拿粉笔点了点黑板。
“后面两项题目没让你算。”
“因为题目用的是工业平台。”
前排有人笑了一声。
星野昭月低下头，在题边随手画了道线，嘴角还是没压住。
她顺着澪十一后面的推导往下理了几步，没几行就发现他的思路和自己不太一样。
她习惯先把模型整理干净，再统一列式；澪十一则更习惯先盯着现实对象，确认哪些力、约束和误差真正存在，再决定该怎么建模。
最后答案当然一样，但他明显对运动过程本身更加敏感。
难怪学校会把他安排进那个任务。
他的能力只是Ⅴ级，但真正让他适合那段执行路线的，大概不只是跑得快。
下课以后，一个男生拿着书走到澪十一旁边，伸手就抽走了他的笔记，熟练得像拿自己的东西。
“借我看一眼。”
澪十一也没拦。
“又没记全？”
“差不多。”
对方翻了两页，又随口问：“昨天那个训练怎么样？”
“还在练。”
“难怪你晚上一直在算路线。”
星野昭月收东西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
男生这才注意到她，顺手打了声招呼。
澪十一顺势介绍。
“江闻野，我初中的同学。”
“初中三年都一个班。”江闻野纠正了一句，又对星野昭月说，“你就是昨天和他一起训练的那个同学吧？他回来以后一直在算你们那条路线。”
“是吗？”
星野昭月看向澪十一。
“嗯。”
江闻野把笔记还回去，顺手把刚才拿走的笔也放到桌上。
“走了，下午见。”
两个人显然已经熟到不需要专门寒暄。
江闻野走远以后，星野昭月反倒觉得澪十一一下子普通了不少。
他有认识很多年的同学，有人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也有人可以很随便地拿走他的笔记和笔，拿走了还知道放回来。
昨天以前，他在她眼里还只是一个突然被塞进任务里的Ⅴ级学生，说话气人，来路不明，像从天上掉下来砸进名单里的。
现在倒渐渐有了点具体的样子。一个会被人借笔记的人，一个晚上算路线算到被同学记住的人。
两天后，专项训练中心。
【模拟任务结束】
【设备状态：安全】
【总用时：8.9s】
星野昭月把那个8.9确认了两遍。
“这么快？”
“还可以。”
“第一次我们还差零点一秒，现在直接多出来一秒多，这也叫还可以？”
澪十一指了指记录。
“前两轮是八点九七和九点零二。”
三轮都稳定在九秒上下。
显然已经不是偶然。零点七秒不是靠运气能磨出来的东西，运气管不了这么宽。
“你这两天到底练了多少？”
“昨天十六次。”
“……”
星野昭月决定不再问了。问下去只会得到更吓人的数字。
屏幕随即弹出新的提示。
【专项协同补测：通过】
【执行稳定性：符合要求】
【异能体湮灭任务：执行资格确认】
星野昭月看到最后一行，终于松了口气。
总算过了。
工作人员确认完结果便离开了。训练区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星野昭月在长椅边坐下，把水瓶拧开，双腿并到一侧，低头喝了几口水。
“所以你那天真的觉得问题全在自己？”
“第三次以后可以确定。”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说了。”
“你说的是‘继续练没有意义’。”
“意思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澪十一想了想。
“哪里不一样？”
“听起来像是我不够快。”
“但你已经很快了。”
“……”
还是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星野昭月低下头，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这个人认真起来能把一秒拆成一百份来分析，却分析不出来一句话在别人耳朵里会变成什么意思。
“以后你想说‘问题在我’，就直接说问题在我。别把话省掉。”
“好。”
“你昨天至少省了三分之一。”
澪十一认真想了两秒，算了一下字数。
“确实差不多。”
星野昭月赶紧抬手挡住嘴角。
“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确实挺奇怪的。”
他似乎准备继续问，星野昭月已经提前抬手。
“不要问我哪里奇怪。”
“好。”
他真的没有继续问。
星野昭月低头喝了口水，余光却又落到他脸上。
刚跑完三轮，澪十一额角还有一点汗。
她默默又喝了一口。
“你很渴吗？”
“没有。”
澪十一看了眼她手里的瓶子。
星野昭月立刻补充。
“你不要给出分析。”
“好。”
她低头把瓶盖拧紧，心情倒莫名又轻了一点。
以前站在她面前的男生，总会让她感觉到一点紧张、期待或者刻意表现，多多少少，藏都藏不住。
澪十一完全没有。
他说什么，大概就真的只是什么意思。跟他待着不用猜，不用防，不用想下一句话里有没有埋着的东西。像待在一间没有暗格的房子里，一眼能看到所有的墙。
意外地很轻松。
两个人休息了一会儿，便一起出了训练中心。
走下台阶时，上午那道题又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对了，你课堂上那个平台模型，如果把控制延迟加进去，会差多少？”
“要看控制器参数。”
“就设个正常范围。”
“二十到五十毫秒左右可以先估，但还要考虑反馈周期。”
“关节间隙呢？”
“可以先等效到末端误差。”
说着说着，澪十一已经拿出手机。
星野昭月也跟着凑过去：
“你还真要算？”
“你刚才不是问了吗？”
“我就是随口问问。”
“那我还算吗？”
他居然还真在等她决定。
“算吧。”
“好。”
两个人沿着训练中心外的路继续往前。
澪十一低头调出计算界面，还真开始算了。
这个人确实很奇怪。道歉要鞠躬，说话要省略，别人随口一问，他就能当场掏出手机开始算。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