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千夏染头发了。
星野昭月是在傍晚回宿舍的时候发现这件事的。
她刚从电梯里出来，就看见隔壁房门开着，一个人正背对着走廊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拨到肩后。
星野昭月往前走了两步。
又退回来一步。
“宫千夏？”
镜子里的人回过头。
“嗯？”
声音没错，脸也没错。短外套，还有那副站在镜子前理所当然的样子，怎么看都是宫千夏。
只是头发错得有点离谱。原本偏深的发色已经整个换成了暖金色。灯光落下来，发尾还会泛出更浅一点的颜色。
星野昭月走过去，伸手捻起她一缕发尾看了看，又顺手把她耳边的头发拨开，露出一个新换的小银环。
“你什么时候染的？”
“昨天。”
“你受什么刺激了？”
“没有。”
“那怎么突然染头发？”
“好看。”
“就因为好看？”
宫千夏从镜子里看她。
“不然呢？非得失恋才能染？”
“那倒不用。”
星野昭月松开她的发尾。
“反正我受刺激肯定不会拿头发出气。”
“行，你最冷静。”
“那当然。”
宫千夏转回镜子前，把肩边的头发拨开一点。
“所以怎么样？”
星野昭月伸手替她把另一边也理了理。
“挺好看的。”
“挺？”
“很好看。”
宫千夏嘴角一翘。
“我也觉得。”
星野昭月顺手轻轻扯了下她那缕头发。
“那你还问我？”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
很好。
非常宫千夏。
宫千夏拨了拨头发。
“你要不要也染一个？”
“我才不染。”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发色本来就很好看。”
宫千夏伸手捞起她肩边一缕长发，在灯下晃了晃。深栗黑的颜色被光一照，发梢隐约透出一点暖栗色。
“确实。”
“所以我为什么要染？”
“行，知道你头发好看了。”
星野昭月伸手把她从镜子前拽开。
“好了，别照了。再照下去镜子都要记住你了。”
宫千夏顺着她的力道退了两步。
“那正好。以后它看见别人都会觉得一般。”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自恋了？”
“我跟你学的。”
“那你学得还不够好。”
宫千夏翻了个白眼。
两个人一起下楼。
宫千夏准备去校内商业街买点东西，星野昭月本来也没什么事，干脆跟着。
走到训练中心附近的时候，宫千夏用手肘轻轻碰了下星野昭月。
“那个是不是你前两天说的人？”
星野昭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远处的路边，澪十一正从训练中心出来。他今天没穿训练服，只是普通的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手里还拿着一瓶水。
星野昭月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她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嗯。”
“就是那个说话特别气人的？”
“……现在看来，主要是他不会说话。”
“有什么区别吗？”
“还是有一点区别。”
宫千夏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你前两天可不是这个态度。”
“因为前两天有误会。”
“哦——”
尾音拖得很长，长得足够塞进一百种意思。
星野昭月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你哦什么？”
“没什么。”
“你这个表情不像没什么吧。”
“我只是在观察朋友最近的思想变化。”
“那我不允许你观察。”
“行。”
宫千夏答应得非常敷衍，敷衍得连装都懒得装。
澪十一也已经看见了她们，朝这边走过来。
星野昭月刚准备打招呼，旁边的宫千夏很轻地动了一下手指。
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千夏——”
晚了。
澪十一右脚刚踩到她们面前那块地面，鞋底突然一滑，身体向侧面偏了一下。
星野昭月心里一紧，刚想发动能力扶住。
下一秒，澪十一已经重新站稳。
整个过程快得像只是走路的时候踩空了半级台阶。
宫千夏调皮地眨了眨眼。
星野昭月转头瞪她。
“你干什么？”
“我只是开个玩笑。”
“你这个玩笑有点危险哦。”
“我只降了一点点，我有分寸的。”
“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两个人还没争完，澪十一已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又往后退了一步，用鞋尖轻轻蹭了下刚才踩过的位置。
“你们小心，这里摩擦力变小了。”
他的视线落在宫千夏身上。
“刚才是你的能力吗？”
宫千夏叉着腰站在原地，半点没有被抓包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是我？”
“也有可能是星野昭月？”
星野昭月急得要把问号写在脸上。
“你怎么这么会用排除法？我看着很像坏人吗？”
澪十一的视线从星野昭月脸上扫到手上，又重新落回她脸上。
“你看着确实不像。”
宫千夏倒也承认得干脆。
“对，就是我。”
“嗯，就是你。”
然后没了。
宫千夏抱着手，歪了下脑袋。澪十一没有质问，没有恼火，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
“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
“我刚才差点让你摔了。”
“但是我还没有摔倒。”澪十一说，“而且你应该控制了幅度。”
宫千夏罕见地卡住了，转头去看星野昭月。
星野昭月抱着手站在旁边，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现在你知道了吧”的意思。
“他说话果然很奇怪，甚至不只是说话奇怪吧。”
星野昭月摊了下手。
“我最近还在研究怎么和他说话，我建议你问题最好具体一点。”
宫千夏转向澪十一。
“我叫宫千夏。”
“好。”
“……”
宫千夏偏过头，小声对星野昭月说：
“和他说话确实挺费劲。”
澪十一站在旁边。
“你们在说我吗？”
“对。”
宫千夏回答得非常干脆。
“好。”
澪十一接受得同样干脆。
宫千夏眉梢轻轻挑起来，嘴角也跟着勾了一点。
“有意思。”
星野昭月太了解她了。每次宫千夏露出这种表情，基本都意味着某个人或者某件事已经被她划进了“以后可以继续玩”的范围。这个范围里没有几个人能全身而退。
“你不要再整他了。”
“我觉得自己被整了才对。”
宫千夏干脆又问他：
“我们要去买饮料，你要一起去吗？”
“可以。”
于是三个人一起往商业街走。
星野昭月落在他们后面半步，看了眼左边的宫千夏，又看了眼右边的澪十一。
几天前，这两个人甚至互相不知道对方是谁。
现在宫千夏顶着一头刚染的黄发走在前面，澪十一在旁边听她讲哪家饮料店最近出了新品，自己跟在旁边。
怎么看都不像会凑到一起的三个人。
偏偏又没什么违和感。
到了店门口，宫千夏往后退了半步，捏着发尾在澪十一面前晃了晃。
“好不好看？”
澪十一仔细看了一会儿。
“好看。”
宫千夏嘴角当场翘了起来。
“不错，看来昭月已经提前教过你了。”
“教过我什么？”
“没什么。”
她心情很好地进了店。
星野昭月跟在后面，压低声音。
“你刚才为什么直接问好不好看？”
宫千夏也压低声音。
“不然问他‘你觉得怎么样’吗？”
“……”
“你不是说问题要具体一点吗？”
三杯饮料很快做好。
澪十一本来说自己付钱，被宫千夏摆了摆手。
“今天我请，下次你请回来。”
他想了想。
“可以。”
宫千夏把其中一杯塞给他。
“这个听懂得倒挺快。”
“嗯。”
宫千夏咬着吸管，冲星野昭月扬了下眉。
三个人从店里出来。
宫千夏走在最前面，吸了一大口饮料。澪十一喝了一口自己的，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个太甜了。”
宫千夏回头。
“你不喜欢甜的吗？”
“一般。”
“那下次换别的。”
“好。”
就这么简单。
星野昭月现在发现，宫千夏和她面对澪十一时完全不是一种路数。
她前两天还会琢磨这人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句没说清楚就能让她生半天气。
宫千夏不一样。她觉得哪里奇怪就直接问，得到什么答案就是什么答案。澪十一说话再直，她也不会在里面多找第二层意思。
一个懒得绕。
一个根本不会绕。
放在一起以后，竟然会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三个人在下一个路口分开。
澪十一要回宿舍，宫千夏还要去另一家店。临走前，宫千夏冲他晃了晃手。
“下次见。”
“嗯，下次见。”
澪十一走远以后，宫千夏还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你之前可没说他长这样。”
星野昭月正低头喝饮料。
“长哪样？”
宫千夏没回答，反而往她这边靠了一步，胳膊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一搂。
“长得挺好看的呀。”
“哦。”
“哦？”
宫千夏侧过脸，凑到她耳边，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就这个反应？”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侧，星野昭月下意识缩了下脖子，抬手去推她的脸。
“你离我远一点。”
宫千夏偏头躲开，胳膊倒是一点没松。
“我就是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某个人前两天提起他的时候，还恨不得把‘讨厌’两个字写在脸上。”
“那只是误会。”
“现在误会解除了？”
“解除了。”
“人也变好看了？”
星野昭月耳根莫名有点发热。
“他本来就长那样。”
宫千夏搂着她肩膀的手更紧了一点。
“哦——”
“你又哦什么？”
“没什么。”
“宫千夏。”
“真的没什么。”
她说得非常无辜。
星野昭月决定不再问了。
因为她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大概处于下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