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尔步履匆匆地走在大街上,几小时前,许多不安的市民齐齐来到了教堂,令他明白了情况的紧急。虽然治安队表明他们会处理好一切,并且会抓到所有潜藏的魔族,但身为神父,他依然觉得自己有义务确认每一位市民的安全。如果有对城内情况感到不安的市民,他将十分乐意把对方请到教堂里休整——神会保佑每一个人的,林弥尔坚信不疑。
如今几个小时过去了,林弥尔也基本完成了任务,只是回到教堂清点人数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胡塞也回去了,便想着来找胡塞确认一下。他个人不是很喜欢胡塞,但毕竟对方也是里克城的一员,神说不能放弃任何一位信徒,当然也包括胡塞。
可咚咚咚地敲了好几下门,却没传来半点声音,使林弥尔有些担心。他思索着要不要推开门,一阵风吹来,门居然自己开了。
而后,林弥尔见到了堪称地狱的景象。
屋内的血腥气浓厚得让林弥尔以为自己进了屠宰场,然而更可怖的是地上的两句“尸体”,血泊中的胡塞颈部赫然有着七八个骇人的血洞,大都流干了血,粘稠的液体铺满了半间屋子。一旁的女孩倒在血泊之中,看上去也没有气息,仅有数块扯烂的布条遮掩着身体。
颤抖了几下,林弥尔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响动扰醒了女孩,她茫然地睁开那双淡紫色的双眼,空洞地盯着将胸前十字架高高举起的神父。
她还活着!林弥尔感到十分惊喜,快步蹲下扶起安雅,女孩的脸色和死人没什么两样了,脸颊边还印着两道淡淡的泪沟。
是遭遇魔族了吗?林弥尔心猛跳了一下,想着要不要赶紧带着安雅逃掉。但下一刻,他看见了胡塞脱到一半的裤子和地上安雅手中还紧握着的玻璃碎片。
很快,他猜到了一切。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糟上许多。
他看向了怀中抱着的女孩,迫切地想要询问她是不是遭遇了魔族,但安雅回以的眼神却告诉他,就是他刚刚想的那样。
是安雅杀了胡塞。
林弥尔浑身猛烈地哆嗦了一下,他正抱着一个弑主的奴隶——而神说过不可杀人的!
但安雅和胡塞……
林弥尔此生从未有如此纠结的时刻。他受的教育告诉他怀中的女孩绝对要受到最恶毒的诅咒和最严厉的审判,她应当下硫磺火狱被无尽的烈焰烧灼灵魂。
可是,他也亲眼见证了三年内胡塞是怎样虐待安雅的,乃至于造成现在这种情况的原因,大概率更是胡塞要对安雅做更耸人听闻的事情。
该怎么办?
林弥尔本能地厌恶杀人的安雅,却还是生出了一丝仅存于他个人的同情。若是前些天胡塞没有那样将安雅虐待至奄奄一息,他此刻绝对会将安雅捆起来带往城市法庭让她接受审判,甚至就绞死在里克城广场。
该死……
正在林弥尔内心激烈斗争的时候,他的手掌上感受到一股温热。
他低头看去,是安雅。
女孩静静地流着泪,一言不发地看着林弥尔。
她什么也没说,当然,她已经说不出任何东西了。安雅的双腿还红肿发痛着,一根肋骨似乎也断了,她的头发和血液板结在了一起,光是看着就十分吓人,可是她的眼睛却在泪水中闪闪发光。
神父的内心被牵动了,一念之间,他作出了一个几乎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决定。
他脱下了披风和修士外套,抿着唇给安雅穿上,又解下腰间的水袋递给安雅,将她从后院推了出去。
行尸走肉似的走了两步,安雅呆楞着望向神父,嘴角扭曲着想说些什么,被林弥尔挥手制止了。
“以后别来教堂了吧,不要让我再见到你。”林弥尔捂着额头背过身去,尽力遏制住自己对安雅杀人的厌恶,仿佛在多看一会,他就会改变这个决定,将她扭送去城市法庭了。
很识趣地,女孩没多说什么,她只是低下了头,将自己裹进了修士的披风兜帽中,静静地在雪中离开了。
……
……
……
“所以说,胡塞是被魔族袭击了……而且这得有不少时间了吧。”胡塞家里,马尔可咬着牙皱眉说。在他身旁跟着因为害怕不敢离他寸步的莉莉丝。一旁的治安队也讶异地看着这一幕,他们以为城内的魔族都被抓到了,竟然还发生了这样恐怖的事情。
“为他祈祷吧。”林弥尔闭着眼,握着十字架淡淡地说。周围的人听见神父这么说也闭上了眼一同祈祷。大部分人对于胡塞没有太多同情,但神父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就算为这份突然的不幸,也该祈祷一下。
只有莉莉丝睁着眼没太关心祷告的内容,她倒是往后院里走了几步,被雪地上一串不太明显的小脚印吸引住了。
她疑惑地看了一会,回过头时,马尔可已经带着众人将胡塞的尸体扛出去,准备在教堂后面的公共墓地里随便找个坑埋葬了。
“安雅呢?”莉莉丝问道,她注意到神父异样地瞟了她一眼。
“不知道,无所谓的,忘了吧。”马尔可说,若不是莉莉丝提到安雅,他根本想不起来还有这个人。按理来说,胡塞死了,安雅身为奴隶应当被转卖出去,不过既然没发现安雅,也就无所谓了。反正她大概不是被胡塞叫去买酒了就是去教堂了吧,等找到她了再说,这种事情搞起手续来还挺麻烦的。
“别管安雅了。”马尔可说,命手下去埋了胡塞,他牵起莉莉丝的手,“倒是你,好好准备过几天和雷恩订婚吧,到时候还得请林弥尔神父呢。”
“哦。”
莉莉丝回答说。
下午,里克城的市民们聚集在了广场,举行欢送剩余骑士的大会。比尔也在大会上宣布了雷恩和莉莉丝的婚事,得到了市民们的祝福。似乎这件新的喜事印证了里克城的好运,众人载歌载舞,直到天明。
而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个躲在修士披风中的女孩正孤零零地瑟缩在阴影中。她捂着割裂的掌心,如一个丧失生气的木偶耷拉在墙边,静静忍受着一身的伤痛。命运似乎永远不愿垂怜于她,可她想要的,只不过是自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