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的桌子确实不干净。
不是脏,而是放了太多东西。信封、绳头、半只拆开的罗盘、一把没有柄的裁纸刀,还有三个杯子,其中两个看起来已经在争夺同一块茶渍。桌边的男人正把一枚铜扣缝到外套上,线太短,每拉一次,都得把脸凑近一点。
“买绳子在楼下。”他没抬头。
“城门的人让我来找你。”
“哪个?”
“短胡须。说话像替我着想,收钱不找零。”
他停了一下,笑起来。
“这描述能用在三个身上。坐吧。”
窗边有两把椅子,我选了能看见楼梯的那把。奥伦把线咬断,穿好外套,拿过我递去的临时票。他看字的速度很快,看到名字时,才重新打量了我一眼。
“林恩。以前来过雾桥?”
“来过。”
“隔得久了?”
“比我以为的久。”
他将票放在桌上,没有追问这句话。
“你要住下来,还是过几天就走?”
“先住。找些工作。”
“会什么?”
我说了向导、简单的器械修理和剑术。他听到我能看旧图时,摸过旁边的一张纸,推到我面前。纸上画着一段河岸,线条很新,几处符号却沿用了旧式。
“这是什么?”
“旧水位。旁边这个,枯水时能露出的石滩。”
“能走?”
“只凭这张图,我不会带人走。”
奥伦抬起眼。
我指着纸边:“没有年月,不知道测的时候河道有没有清过淤。你问我认不认得符号,我认得。问我能不能过去,得去看水。”
他把图收了回去。
“好。至少不是只会讲自己很有经验。”
我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熟悉的开场,有人夸你一声,下一句通常就轮到价钱。
“本地担保,登记,替你找个肯接收临时住客的地方。”他说,“十二银。”
“太贵。”
“你还没听完。”
“那就把不必做的先删掉。”
楼下传来收货的声音。一个男人喊了两声,柜台后的女人让他自己把箱子抬进来。奥伦等他们安静一点,才靠回椅子。
“你可以挨家去问。也许第三家就肯替你作保,也许问到天黑,临时票过期。住店不是问题,店主肯不肯认你是另一码事。”
“你能认?”
“我能找到肯收钱的人。”
他没有把这说成恩惠,反而使我愿意继续听。
最后我们谈到八银,分两次付。四银现在给,四银等登记办成。他替我取得的是在雾桥停留与谋生的担保,籍贯依我所报,职业写游寓向导。若我去外地,仍然要另查当地的要求。
我提出要看办好的登记,而不是听他说办好了。他没有生气,从桌角找出一张收据,写下金额。
“你不像第一次来求人。”
“也不打算练得更熟。”
他将收据递过来,指了指其中一行。
“担保包括你能住在这里,不包括你打碎别人窗户以后让我替你赔。”
“这两天还没这个打算。”
“往后有了,也别告诉我。”
他拿走四银,下楼叫人。我留在桌边,没有碰那些信。窗外正好能看见车站的一角,有人在月台上抖开一条红围巾,隔着栏杆递给车厢里的人。汽笛响时,两人仍各攥着围巾的一头,最后只得匆忙松手。
楼梯响了。
上来的是个瘦高男人,脖子上围着褪色领巾,左耳戴着一只很小的铜环。奥伦叫他柏恩,让他带我去河岸边找一个保人。我注意到他听见“向导”时,看了看我的靴子;听见报酬已付了一半,才将手从兜里拿出来。
“晚上以前能办?”奥伦问。
“看那位书记员还在不在。”
“这个点他该在。”
“该在的人多了。”
奥伦将一枚铜币弹给他。他接住,脸上终于有了笑。
我跟着柏恩下楼。柜台后的女人正把一条雨披翻过来,给顾客看内侧接缝。她没有因为楼上谈了什么神秘生意而停下,店里依旧是一家认认真真卖旅行用品的铺子。
门外站着两个搬货的人,袖口都缝着弯钩样的布标。柏恩与他们打了招呼,其中一个问我是不是来找船,他替我答了不是,随后便催我往前走。
“这里谁都能买担保?”我问。
“有些人的担保费很贵。”
“为什么?”
“因为认识他们的人太多。”
他自己先笑了一声,领我穿过车站后面的巷子。
河岸比城门那里热闹。麻袋从肩头落到木板上,鱼在浅盆里拍尾,晾干的帆布垂在二楼栏杆外。一个脸颊生着细鳞的女人蹲在船边修缆,手指在粗绳中穿得很快。经过时,我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盐味,又听见她用本地口音骂了一句坏掉的锥子。
柏恩带我去了一间小酒铺。
铺子没有开门,里面却有人。一个戴软帽的老人坐在窗边,给自己的指甲慢慢涂药。柏恩叫他桑伯伯,将来意说了。老人看了我的临时票,问了几句职业与住处,拿出本子记下。
“马琳那里还有屋。”他说,“别往屋里带虫。上一个养虫的,差点把她的柜子吃了。”
我答应了。
事情没有想象中复杂。复杂的部分大概已经包含在奥伦那八银里。我见到两份需要签名的纸,逐行读完,在空处写下自己的名字。老人看我的字时,眉毛动了动。
“你这写法,有点老。”
“教我的人也老。”
他点头,不再说什么。
离开时,柏恩在门外等我,指着斜对面一间窗板半掩的屋子,说那里夜里也有人。
“丢了东西,或者有些事不想在大街上问,可以过去说一声。有人能找,就给你价。”
我望过去。门边靠着一个宽肩男人,正在拿刀削梨,削下的皮一圈一圈垂着。他察觉到我的视线,抬头看了片刻,又低下头。
“谁的生意?”我问。
“缆钩的人照看。”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柏恩没有强拉我进去。他替我把路指清,收了奥伦给的跑腿钱,便转身去找一条刚靠岸的船。他们并不在意我是否立刻变成常客,今天能收今天的钱,就已经足够。
马琳的客店在河岸往上的第二条巷里,招牌上画着一只黄铜壶。门口摆了两盆细叶草,叶尖挂着水珠,碰到袖子便有清淡的香气。
屋里很暖。
有人在炉边补网,有人一边吃东西一边读报。柜台后站着个头发用木簪盘起的女人,看到我拿出的介绍纸,先问几天。
“三天。”我说。
“楼上后屋,一天六十铜。热水晚上有一桶,饭另算。要窗朝河的,八十。”
“后屋能锁吗?”
“外头能锁,里头也有插销。”
“就后屋。”
她带我上楼,给我看床、桌子和壁柜。窗外是两家的后院,近处晾着床单,远一点能看见一段河面。床单不新,洗得干净,枕头拍起来有棉花松软的声音。
我关上门,先站了一会儿。
直到这时,我才觉得累。
不是腿酸,也不是走不动,是脑子里塞着太多没有位置的东西。它们一路挤着,等我终于找到一处能落下插销的地方,便一齐压了下来。
我把背包搁到桌上,解下剑,在床沿坐了片刻。窗外有人叫孩子收衣服,说下午还会下雨。孩子拖长声音答应,却没有立刻过去,第二声喊便比第一声严厉多了。
我打开笔记,翻到玛塔那句话。
看了一会儿,又合上。
下午,我拿到了办好的登记。奥伦亲自送到楼下,我核对姓名和担保范围,付清余下四银。他问我是否想接一份找人的活,我问去哪里,他说要出城,去北面的几处伐木营地问消息。
“暂时不接。”
“不先听价钱?”
“先把自己安顿好。”
他没有多劝,只说我若改主意,知道去哪里找他。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明天别忘了去城门销临时票。省得他们再请你喝一次茶。”
“茶钱已经付过了。”
“是。可茶也可以续。”
他走以后,我才发现登记纸右下方有日期。
河历九三九年二月二十四日。
我把纸拉近了一点。
字没有写错。九,三,九。
我走到柜台前,问马琳能不能借今天的报纸看看。她用下巴指了指窗边,那位读报的客人已经走了,报纸折成四折,压在盐瓶底下。
我拿起来。
报头下面,也是同一个年月。
“河历换过纪年吗?”我问。
马琳正在擦碗,闻声抬头。
“换什么?”
“比如换一位国王,重新起算。”
“没听说。那不是更乱?”她想了想,“有的领主喜欢另写自己的年号,收钱的时候倒还是认同一天。”
我把报纸放下,手掌压在纸面上。
六百一十二。
那是我进旧修院的年份。贝克刚换过大厅的历牌,乔里还抱怨新一年开始,药铺欠他的工钱却一点也不新。
九百三十九减去六百一十二。
我算了一遍,没有算错。
三百二十七。
炉子里响了一下,木柴裂开,几点火星被铁网挡住。一个客人端着汤从我身旁过去,我没有及时让开,他碰了碰我的肩。我往旁边移了一步,仍然盯着那行日期。
马琳放下碗。
“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坐?”
“没事。”
我说得太快,又补了一句:“给我一碗热汤吧。”
“豆汤,二十铜。加肉三十。”
“加肉。”
我端着汤坐到最靠里的桌边。里面有土豆、豆子和几小块烟熏肉,胡椒撒得不多,热气扑到脸上。我拿起勺子,忽然想起玛塔问我哪只膝盖疼。
那句话在我的记忆里,仍然近得像刚说完。
我把第一勺汤送进嘴里,烫了一下,没有立刻咽。
三百二十七年。
赫恩会去给妹妹修鞋铺的门。乔里也许真的买到了新靴子。贝克会照旧少算一枚铜,玛塔会继续拿草茎抽那些嘴硬的病人。
这些事可能都发生过。
也已经过去了。
我低下头,慢慢把那碗汤吃完。最后一块土豆沉在碗底,我找了两次才舀起来。吃到嘴里,已经不烫了。
晚间,客店的人谈起河水、货价与明天的雨。一个年轻人说自己月底成婚,另一人笑他现在就开始怕迟到。他们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很热闹。
我在桌边坐着,把六百一十二与九百三十九写在一张空纸上。
写完以后,用手盖住后面那个数。
窗外的钟仍然走着。
过了一会儿,我把手移开,将纸折好,夹进那本不完全属于记忆的笔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