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人的徽记

作者:anyyyyy 更新时间:2026/10/7 8:40:46 字数:3824

柜台前的男人还在试图解释,自己并没有忘记,只是委托结束得比预计晚。

“你前天就回来了。”绿马甲姑娘说。

“前天回来,不等于前天有空。”

“昨天呢?”

“昨天我的手——”

“昨天你在街对面掷了一下午骰子。”

他把嘴闭上,终于从外套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回执。姑娘接过去,压平,拿笔圈了两个地方让他补全。等他走了,她才抬头看我,目光从脸移到怀里的纸包,又移回来。

“萝妲那里?”

“嗯。”

“没淋湿吧?”

“她包得很好。”

她点点头,将那本露出龙翅膀的薄册往纸堆里推了推。动作做得很自然,如果我早上没有在书店看见她,也许真的不会注意。

“办什么?”

“登记,找活。”

她让我出示身份。我把刚办好的纸递过去,她看见担保处的名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末班铃介绍的?”

“城门先介绍的末班铃。”

她像是明白了,没再追问,把纸放回柜台,抽出一张登记表。

“以前在哪个分会?”

“没有能拿出的旧记录,从头来吧。”

她看了看我腰间的剑。

“那先登记专长,再做一次基础评估。新登记的费用两银,包含徽记。正式接任务以后,抽取的费用会写在委托上,提前看清楚。”

我接过笔。姓名、住处、联系人,前两项可以写,最后一项停住了。

笔尖上悬着一点墨。

过去我写过贝克,也写过赫恩的铺子。偶尔贝克看见自己的名字,还会抱怨出事以后又得他去找人。我如今已经不能再给他添这个麻烦了。

“暂时没有就空着。”姑娘说。

她没有催。我在那一栏留了白,继续写向导、旧水道勘查与器械修理。

大厅里有人看过来。

“第一次登记?”

说话的是个穿褐色短外套的年轻人。他将靴子搭在长凳横档上,手里转着一块徽记,见我抬头,便露出一个不算友好的笑。旁边还有两个人在等队伍,其中一个比他年轻,正低头整理箭囊。

“是。”

“你这年纪,怎么想起现在才来?”

“今天有空。”

他怔了一下,笑声从旁边那人鼻子里漏出来。

年轻人把徽记扣回衣服,站起身走到柜台边。他问我有没有熟悉的队伍,说散人找活不容易,如果愿意付三银,他可以替我向几位队长说句话。

我还没开口,柜台后的姑娘便将笔放下。

“卢克,别挡着别人填表。”

“我替他找活,莉赛,你总不能连这个都管。”

原来她叫莉赛。

“你可以介绍。先说清楚哪一队、接什么活、有没有缺人。”她看向我,“愿意接新人的队伍会贴在右边。你可以先看看。”

卢克皱起眉:“三银不贵。”

“我还没挣到第一笔。”我说,“现在对不贵的理解比较窄。”

他看了我片刻,耸耸肩,退回长凳旁。没有撕破脸,也没有立刻恼羞成怒,只向同伴低声说了一句。那人没接话,专心把箭杆上的倒刺磨平。

莉赛把表收过去,见我付足两银,撕下一张小票。

“评估去后院。加雷斯先生在那里,拿这个给他。”

我将票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摆摆手,已经开始看下一位来访者的材料。我转身时,恰好听到有人喊她“小莉赛”,让她帮忙找一份三年前的旧委托。她头也不抬地纠正:“莉赛。三年前也可以不用加小。”

后院很宽,一半铺石,一半是夯实的土。靠墙立着木桩与箭靶,几个年轻人正在练习。其中一人连续向前冲了三次,第三次没停稳,直接撞上吊着的沙袋,沙袋晃回来,又把他推得退了两步。

院中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叹了口气。

“我让你停在白线前。”

“我知道。”

“那白线是你看不见,还是它跑了?”

年轻人揉了揉肩,老老实实回到起点。

我站在门边等他们练完一轮。灰白头发的男人走过来,接过小票,看完名字,再看我的剑与站姿。

“林恩?”

“是。”

“加雷斯·霍尔特。会用剑?”

“会一点。”

他点点头,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柄木剑,递给我。木剑比我的佩剑轻,护手却宽,握紧时能感觉到柄上被许多人磨出来的光滑。

“先走几步,按你习惯的来。”

我走进场地,做了几次起手、侧移与收剑。院里的土有些湿,我先试了脚下,再把速度提起来。老习惯使动作很快连在一起,可重心每次转移时,总有一点使不上劲的空处。

我以前的身体没有这么轻。

加雷斯看了一阵,叫停。

“哪儿不舒服?”

“刚恢复,动作还不太习惯。”

“以前受过伤?”

“有过。”

这句话并不假,只是我没法向他解释伤究竟是怎样好的。

他让我休息,叫另一个人拿来小盾。院门那边,卢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他听见要看对练,主动取下一柄木剑,说自己可以帮忙。

加雷斯没有立刻同意,先问我愿不愿意。

我看着那个年轻人。

“点到为止?”

“当然。”卢克抬起木剑,“放心,我有分寸。”

他大概觉得我担心这个。

我们站开几步。卢克起手很漂亮,肩膀放松,剑尖略抬,一看便认真受过教。他也比我预想的稳,没有一上来便往前扑,而是试着逼我退向右边。

我顺着退了一步。

第二步时,他判断我会继续后移,剑便从下方挑过来。木剑的剑锋擦着我的衣襟抬起,我向左侧身,用剑身压住他的剑,左手扶了一下小盾边缘。

他的步子还没有收回来。

我用盾面轻轻抵住他的肩,木剑停在了肋旁。

卢克的脸一下红了。

加雷斯说停。

我收剑后退,没有说话。院边那个刚撞过沙袋的少年咧开嘴,见卢克望过去,又赶紧把笑憋住。

“再来?”卢克问。

我看向加雷斯。他点了点头。

第二回,卢克谨慎得多。几次试探以后,他的步子忽然加快,靴底掠起一小圈尘土。那一刻,我察觉到某种力量沿着他的腿推了出来。

我看清了他要去哪儿,却没能让自己的脚及时跟上。

盾边被拨开,木剑碰到肩头。我退了两步,卸去那一下力,站稳以后,看见卢克嘴角重新扬起来。

“不算偷袭吧?”

“不算。”

会用的本领当然可以用。若我连这个都要抱怨,过去那些年便白活了。

“第一回好在哪儿,第二回差在哪儿?”加雷斯问我。

“第一回他以为我会照他想的退。第二回我看见了,但来不及。”

“看得出来,你用剑很多年。别为了追快,把原本好的习惯丢了。”

他转向卢克:“你也是。步法加快,不代表手上的事就不用做。”

卢克还想说什么,被他指了指木剑,只得放回架子。我将小盾搁好,肩头那点震动已经淡了。加雷斯领我走到墙边的长桌旁,桌上放着几只练习用的晶灯。

“试试这个。”

“我天赋不太好。”

话出口以后,我自己先停了一下。

过去说了太多次,不用思考便会说出来。可是我的身体已经与过去不同。这一件事,我还没有真正试过。

加雷斯没有替我下结论。他把晶灯的盖子打开,让我看里面的细线与小块晶片。

“你会修这个,应该知道力量从哪里进去。先不管亮不亮,让它走到这里。”

我将手放到灯座边。

结构比自己的旧灯整齐得多,有些线路我能理解,有些则绕得很新。我盯着那块晶片,试着像过去借助媒介那样集中注意。开始时没有变化,掌心只是被金属凉了一下。

加雷斯让我把肩放松。

“别像在拧一根生锈的螺栓。”

我缓缓吐了口气。

手指深处忽然有了一点很轻的感觉,沿着掌心向外移。说不上是暖,还是某种极细的震动。我以为自己弄错了,刚要停下来,晶片亮了。

柔和的光从灯壳里透出来。

我一动不动。

没有谁站在旁边替我注入力量,也没有预先充满魔力的替换晶片。加雷斯的手离桌沿还有很远,那些练习的孩子仍在院子另一端吵闹。

光在我手边亮着。

我想再把它稳住一点,光便真的停在那里,没有立刻缩回去。

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赶紧低下头,装作在看灯座。

“可以了。”加雷斯说。

我慢慢收回手。光暗下去,那点感觉仍在指尖,我忍不住轻轻碰了碰拇指。

“这算什么程度?”我问。

“现在能用出来的,大约黑铁初段。控制还生,你以前没有好好练过?”

“练过。以前没成功。”

他看着我,没有露出怀疑或惊叹,只把灯盖重新扣好。

“那就从现在练。”

院里又有人撞上了沙袋。

加雷斯回头喊了一声,随后替我填完评估纸,告诉我现在适合参加哪些基础训练。队伍资格与力量阶位分别记,新人的徽记仍然从基础开始,但有实际专长,便不必只在跑腿任务里挑活。

我问起自己买的小册。他拿过去翻了翻,指出其中最适合先练的两页,又让我明天早上来,跟着做一次。

“别自己在客店里试。”

我抬头看他。

他见我神色奇怪,以为我已经打算这么做,补了一句:“赔家具的钱够你来练好几天。”

“我知道。”

我低头把书合好,嘴角慢慢抬了起来。

回到前厅时,莉赛正在吃一个已经凉了的馅饼。她用纸裹着,吃一口便低头写两行,左手手腕压住旁边随时可能滑落的文件。

我把评估纸递过去,她迅速扫完,看见阶位那一行,咽下嘴里的东西。

“比你填的‘会一点’好。”

“刚发现。”

“嗯?”

“刚发现这里的评估挺认真。”

她看了我一眼,没继续问,从抽屉取出一枚小徽记。灰底,铜边,背面是登记号码,正面有一个很小的F。

我将徽记拿在手里,翻过来,再翻回去。

“戴哪儿都行,别用它撬酒瓶。”莉赛说,“补办要钱。”

“有人这么干过?”

她朝大厅另一头看了一眼,没有点名。

我笑了。她也笑了一下,随后把任务说明递过来,告诉我右边的板子每天什么时候更新。

我没有立即去看,先指了指她手里的馅饼。

“这家在哪里?”

“出门右转,蓝棚子。你要买,别买菜馅的,今天盐重。”

“那你还吃?”

“买的时候我怎么知道。”

我去了一趟,给自己买肉馅,另外带回一杯热茶,放到她桌边。她正腾不出手,先说不必,看到杯子已经放稳,只好道谢,又问多少钱。

“你下次告诉我哪家的菜馅不咸。”

她终于把笔搁下,捧住杯子。

“那你得等。雾桥这几家轮着咸。”

我站在柜台另一侧吃馅饼。窗上的雨痕已经干了一半,外头有几个人抬着一卷新地图进来,莉赛看见,眼睛立刻亮了,手里的茶却还舍不得放。

我替她挪开柜台边那张挡路的凳子。

“又添了哪里?”她问搬图的人。

“东边旧林道,修了两处标记。”

“快让我看一眼。”

地图展开时,她倾身过去,袖口的小缎带顺着腕边垂下来。她看得很仔细,偶尔指着某一处问两句,话比刚才快得多。

我退开一点,没有打断。

掌心里的徽记已经被捂热了。

我把它别到外套内侧,走出协会,路过一扇没有点灯的店窗时,又忍不住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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