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认真练【疾风步】,险些撞上加雷斯。
他早有准备,往旁边让了半步,伸手抓住我的肩。我向前冲出去的力道被他顺势带开,在土场上多跑了几步,最后停在一只木桶旁边。
桶里装着洗刷场地的水。
我看了看水,又看了看他。
“你特地站这里?”
“嗯。上一个掉进去以后,我就记住了。”
院边有人笑。我没回头,低头看自己与白线之间的距离。加雷斯要我停在第三步的位置,我走了九步,还得算上被他拽住的那一下。
问题不在力气不够,而是我一察觉到能加快,就本能地继续把力量送出去。身体很听话,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听话,倒是原先那些负责判断距离的经验一时跟不上了。
加雷斯让我不拿剑,先把前冲拆成起步与停步。
“别忙着想它能带你去多远。先想你要在哪儿站住。”
他用脚尖在地面划了三道线,间隔不大。我站在第一道后面,看清第二道,略略屈膝,照书里画的方式将那点力量往腿上引。
风从耳边掠过去。
我停在第三道线上。
还是过了,但没有再冲出九步。
“再来。”加雷斯说。
我返回起点。
这样的练习并不华丽。十次里大半停得不对,有两次根本没有将力量接上,动作便成了普通的跨步。最难的是每次都一样。有时明明觉得自己做对了,脚下仍然多出去半尺;有时不想太多,反而能停在正确的位置。
等太阳升过墙头,我总算连续三次站到了第二道线附近。
加雷斯把木剑递回来,让我试着在停稳以后刺出一剑。
我刚才练出来的那点自信,立刻又少了一半。
手一忙,脚就想替它着急。
木桩被我碰倒了一次,第二次剑尖只擦过边缘。第三次,我宁可慢上一点,先停,再出剑,木剑终于结结实实地抵住了桩上的圆圈。
“就是这个。”
我回头。
加雷斯没有夸更多,只把木桩扶正,示意继续。我却因为那四个字,愿意再多练十次。
散场时,我的肩背已经疲了。疲倦来得很实在,集中注意久了,头也微微发沉。我坐在墙根休息,喝完带来的水,没有再勉强自己多做一轮。
一名少年坐在旁边处理擦破的手。他从小袋里拿出一瓶红药,拔开塞子,喝了半瓶。浅红色的光沿伤处聚了一会儿,皮肉慢慢合拢,他活动了几下手指,将余下半瓶收好。
我看着他的手。
“效果这么快?”
“就是擦破一点。”他把药瓶转给我看,“这家的还行。街口买,两银,跟人凑一匣便宜些。”
我认得治疗药剂。过去也有人卖,只是小铺配出的药颜色、效力和价钱各不相同。眼前这瓶玻璃规整,标签上画着同样规整的小红十字形花纹,连用量都印好了。
少年以为我也伤了,问要不要倒一点。
“不用。我只是看看。”
他收起瓶子,开始抱怨自己上午又撞坏了一只练习靶。赔钱比手疼更使他难过。
我安慰他,至少手已经不疼了。
他想了想,说也是。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去院里练一阵。
下午,我在城中走走,问修理的活,顺便把新地图上自己不熟悉的地方认全。雾桥没有因为我很想挣钱,就立刻给出一份恰好合适的工作。有两家灯铺听完我的手艺,客气地说现在换一个零件更便宜;另一家愿意让我试,却只肯给很少的工钱。
我没有生气,站在门外看了他们卖的新灯。
一排模样相同的灯壳,配着可以替换的底座。过去需要手工慢慢调的地方,如今拧下就能换。我摸了摸那枚整齐的螺纹,问店主可不可以单买一只坏底座回去研究。
他听了,反而愿意多跟我说几句。
最后我花十铜买到两个旧底座,又花半个下午才弄明白其中一个怎样拆开。
第二天的练习里,加雷斯又教我将力量引到剑上。最初那一点附魔薄得几乎看不见,挥得稍快便散。我试了许多次,才让它沿着剑锋停留到命中的一刻。加雷斯在木架上绑了一片旧皮甲,让我看准同一处斩下,剑刃终于越过表层,留下一道整齐的口子。
“【破甲斩】。”他说,“先记住这一剑,别急着接第二剑。”
我摸了摸皮甲上被斩开的边缘,知道自己还不能把每一下都做成这样。可它已经有过一次,就可以再有第二次。我将皮甲重新系紧,退回起步的位置。
下午回到客店,马琳看见我桌上的零件,抱着一盏旧铜灯上来。
“这个能修吗?”
灯罩上刻着细小的麦穗,底座被擦得很亮,转动开关时却没有反应。我打开看了看,线路有两处松脱,里面的晶片也到了该换的时候。
“能修。换新的可能更便宜。”
“我知道。”她说,“但我喜欢这个。”
于是我替她修好了。
材料由她去买,我收一银工钱。灯重新亮起来时,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把它摆到柜台后面,又让站在门边的人往旁边移一点,别碰着灯罩。
我坐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心情很好。
那天晚饭,马琳多给我添了一勺炖肉。我指出自己没有多付钱,她说锅底剩的,分不匀。我接受了这个解释,没有再问为什么偏偏分到我的碗里。
原先付的三天房钱已经住满,我又续了七天。马琳数过四银二十铜,把小票交给我,告诉我不必每天收走床边的行李,她不会趁我出门把房间再卖一次。
我说只是习惯。她没有多劝,替我留了原来的钥匙。
渐渐地,我也听得懂楼下客人谈的事。
有人说罗瑟家的运输承包人又在争码头,有人说西街新开了间卖成衣的铺子,尺寸分得比从前细。一个坐火车来的工匠拿出机械怀表,让几个人传着看,指着边上的小划痕,说这是自己学徒时期第一回独立装好的那只。
另一个人嫌它太小,数不清字。
工匠说:“你不想学看表,拿磨盘给你也没用。”
桌上笑成一团。
我跟着笑,也跟着学。他们说起女皇时,声音有时高,有时低,但很少像书里那样完整。多数人谈着谈着,便转到自己家的亲戚、工钱和某条新修的路上。
我没有急着加入那些争论。
第三天练习以后,我在后院看见莉赛。
她换了便于活动的短外衣,平常工作时垂在领口的小缎带被收好,袖子挽起。她没有站在练剑的人群里,而是在另一侧给弩上弦。动作比我想象中熟练,脚踏稳弩环,腰背配合,一下便把弦挂到了位置。
我没有出声。
第一箭射中靶圈偏下的位置。她低头重新装箭,略微调整站姿。第二箭上移了一些,第三箭落到了前两箭之间。
“再往下压,你就替靶子修脚趾了。”加雷斯从后面说。
她放下弩,回头瞪了他一眼。
“风一直变。”
“是。所以你得看风。”
他走过去,替她调整了一点握持角度,没有替她完成下一箭。莉赛重新站好,瞄了片刻,弩机一响,箭落进内圈。
她的眼睛立刻亮了,嘴角却还努力压着。
“看见了吗?”
加雷斯点头:“看见了。记住刚才怎么做的。”
她终于笑出来,转头发现我站在门边,又把笑收回去一半。
“你什么时候来的?”
“靶子还没长出脚趾的时候。”
她抿着嘴,最后没憋住,拿弩柄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靴边。
加雷斯去看另一个人的训练。莉赛等场地空下来,走过去拔箭,我也跟着帮忙。箭头卡得很紧,必须顺着方向慢慢拔,不能只顾用力。
“你也想接战斗委托?”我问。
“我想去的地方很多。”她说。
回答得很快,随后又像觉得太直白,补了一句:“协会有时候也需要外勤,不都是坐在柜台后面。”
我将一支箭递给她。
“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临时练的。”
“从小就练。”
“加雷斯教的?”
“嗯。他把我养大,也没少管我。”
她用拇指理了理箭羽,口气很平常。我没有继续问她的父母。刚认识一个人的时候,有些话可以等她自己愿意说。
收好弩以后,她蹲在靶架旁,从脚边捡起一只小虫。那虫的背壳像半片干叶,腿细得几乎看不见,被捧到掌心时,索性僵在那里不动。
“活的。”她说。
“嗯。装死比我见过的某些演员演得好。”
她小心把虫放到墙根的草叶上,手却没有立刻收回来。我们等了一会儿,虫子终于觉得安全,展开细腿,慢慢爬到叶背。
莉赛歪着头看它。
“春天快到了。”
墙外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站起来,拍掉膝上的灰,将短外衣拉平,小跑着回了前厅。
我在草边又停了一会儿。
那只虫已经找不到了。
当天午后,一个男人在任务板旁叫住我。
他约莫四十岁,肩背宽,浅褐色头发束在颈后,身上的皮甲保养得很好。说话前先看了我手里的城图,随后报上名字。
“杜兰·沃斯。加雷斯说你认得旧水道。”
我把地图折好。
“看哪一种。”
他没有立刻拍胸口保证,而是拿来一张委托附图,让我自己看。雾桥北面的旧驿站,铁路开通以后停用了大半,现任买主想把那里改作货物中转点,要先清理魔物,再检查地下蓄水间与排水口。
图上标着旧井、院墙和一条通向林边的泄水渠。
我认出了附近的坡势。
更北面,就是通往旧修院的山路。虽然三百多年足以改变许多东西,山的走向却还留着。我早晚想去那一带看看,此时能跟着熟悉当代道路的队伍去,比自己拿着旧记忆乱走更稳妥。
“你们缺向导,还是缺搬东西的人?”我问。
杜兰笑了。
“缺一个看见堵住的水道,会先问另一头在哪里的人。”
“清什么魔物?”
“先前有人看到洞蜥,地窖里也有软泥怪。外围检查过一次,数量不多。地下有些地方没进去,所以才要勘查。”
我继续问队伍、补给、危险超出预期怎么办。他都回答了,没有显出不耐烦。三名旧队员,算上我四个人。他黑铁高段,一位持弩,一位擅长近身重兵器。药剂、绳索与灯由队伍备齐,我带惯用的工具。
我的固定报酬八银,材料收益按约分配。无主遗物允许小队保留,驿站设施与属于业主的账册则不能当战利品拿走。
我把这些看完,又到柜台核对委托确实存在。
莉赛找到登记,指给我看期限与报酬。她没有说杜兰绝对可靠,也没有暗示他有问题,只告诉我他在协会做过一些任务,前次清理的回执也交齐了。
“第一次去,自己的水和吃的还是带一点。”她说,“队伍有,和你手边有,不一样。”
“我知道。”
“知道也可以再说一遍。”
我点头,把名字签在同行名单上。
杜兰见我签好,伸出手。我与他握了一下,他的手掌粗糙,力气收得适当。
“明早,北口的钟响以后。”
我答应了。
回到客店,我将两本历史书留在壁柜里,重新整理背包。火绒、细线、针、油布、刀,逐件放好。又去补给店买了一瓶两银的治疗药剂,和两天份的干粮。
药瓶落进掌心时,我想起赫恩说过的那句,活着回来以后再请客太迟。
我把瓶口包好,放到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晚饭没有省那一份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