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轮到我守火时,布里克还在磨牙。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有时候刚以为停了,又从毯子底下传出来。沃克睡在离他最远的墙边,把卷起来的外衣盖在头上。杜兰交班时告诉我,后半夜如果听见屋顶响,先看栗树,别一剑捅上去。
“去年有人干过?”我问。
“去年那人用的是矛。”
他说完就睡了。我给火添了根细柴,坐在能同时看见楼梯口和前门的地方,将膝上的剑挪开一点。
这把剑比从前的轻。
白天用过几次以后,差别更清楚了。旧剑中段有一道浅浅的划伤,拇指摸过去会觉得涩,现在没有;护手的弧度倒是一样,连左侧不甚对称的地方也留着。我知道一位手艺很好的铁匠能够照着旧物做新剑,却不知道他要怎样才能照着一个人的记忆来做。
我将剑放回鞘里。
炉里的柴裂了一声,红亮的碎屑塌下去。布里克翻身,嘴里含糊地说了半句话。
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名字,没有听清后面。
他白天站在杜兰一边,对材料的分法一声不吭,晚上睡着了,脸上的肉松下来,看着倒没有那么凶。我看了一眼,便转开目光。他是什么样的人,不会因为他睡着时像谁而改变。
门外渐渐起了雾。
我出去了一趟,检查先前关好的木栅。栗树脚下有几只蜗牛,壳上生着青苔似的细毛,正慢慢爬过湿石板。灯照过去,其中一只将触角缩回去,整个壳随之泛出浅绿的光。
我蹲下看了片刻,没碰它。
以前的北坡也有这种东西。孩子会将它们放进透气的小篮,提着玩一个晚上,第二天再倒回草丛。有人忘记倒,蜗牛便连篮子一起吃。城里的杂货商为此发明过抹苦汁的竹条,卖得比寻常篮子贵三倍。
我记得这件小事,却想不起那家店掌柜的脸了。
雾从院墙缺口漫进来。我起身,带上门,没有再想下去。
第二天早上,杜兰先检查了大家的鞋底。
他自己鞋上的一枚钉松了,坐在门槛上敲好,才把锤柄递给布里克。沃克煮了茶,里面有一种很苦的树叶。他说能防止在湿地下打瞌睡,我喝完只觉得谁若还能睡着,应该受到一点尊重。
布里克听见,差点把茶喷出来。
“你跟他说没用。他还会带。”
“我没让你们喝。”沃克把小锅拿走。
“那你把我的水烧了做什么?”
他们吵着把早饭吃完。干饼在火边烤过,蘸一点剩下的肉汤,味道还算不错。我掰开最后半块时,杜兰在地图边缘画了一条线,让我确认外侧排水口的位置。
“应当在低处,”我说,“图上这个不是沟,是原来的车道。水不会绕着马车走。”
他把那条线擦掉。
“出去看看。”
我们只带了必要的工具,沿院墙往坡下走。背包和大部分干粮留在厅里,个人的药与小刀我仍带着。昨夜没下雨,草上却湿得很,布里克走在前面,裤腿很快深了一截。
坡下生着大片香蒲,枯叶倒伏,里面有水缓缓流动。
沃克在一处石拱前停下。
“找到了。”
那道石拱比一个人的肩略宽,铁栅生了厚锈,靠右的两根向外弯曲。水从栅栏下面往外淌,上头挂着不少碎根。我没立刻伸手,先用木棍拨开两侧的草,看了一遍泥。
有一条新压出来的痕迹,宽得能放下一只木盆。
“昨天那几只?”杜兰问。
我摇头,将手掌横在痕迹旁。
“它们的腹部没这么宽。看这里,尾巴拖过去,两边还有足印。不是水冲的。”
布里克的锤子放了下来。
沃克蹲到另一侧,拨出一块薄薄的鳞。鳞片灰褐,边缘带着石头似的粗粒。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又放到鼻前闻。
“石甲蜥。”
我看向他。
“多大?”
“见过的有小车那么大。这个……”他又看了一眼足印,“不到成年,应该还没跨过青铜。石壳不好打,肚子软。别让它贴墙堵住人。”
杜兰问他见过几次,他说两次,一次是死的。
没有人因此笑他。能准确辨认一具尸体,已经比照着酒馆故事去猜有用。
我们沿水沟往上游找,发现一截塌落的护坡,泥石半堵着原来的溢水道。新水从旁边绕出去,流量不大,地下的水位却因此比旧图高。
我在湿土上画了两个方块。
“蓄水池原来分前后两格。前面的水满了,从这里溢出去。如今口子抬高,下面连着的检修道大概也泡着。东西能从外面钻进去,可能就在第二格池里。”
“把水放掉?”布里克问。
“可以降一点,不能全放。里头还有隔墙。况且我们也不是来替买主挖一整天沟的。”
杜兰听到最后一句,点了头。
我们花了些工夫扒开容易移动的石头。布里克力气大,一块压了半截的石板被他抬起,我拿长木抵住,沃克伸铲挖下面的泥。小股浑水忽然涌出来,溅了沃克一靴子。
他骂了一句,布里克笑起来,笑到一半,自己的鞋也浸进了水里。
水声渐渐大了。
堵在上面的枯叶被卷下来,一只细长的银鱼在浅水里打了个转,顺着新开的缝游走。更远的香蒲里有鸟扑翅,发出受惊的叫声。
我看着它们,忽然生出一种很具体的熟悉感。
并不是整座雾桥仍旧认得我。只是水低了会流,土湿了会塌,有些活儿我到今天还能做。杜兰看完新水口,回头招呼我们走,我站起来,甩掉手上的泥,跟了上去。
回到地下,储藏室的气味比昨天更重。
我们把死蜥拖到通风处,将剩余的几袋材料重新扎好。杜兰在矮门外检查盾带,沃克把弩调到能够贴近身体的位置,免得穿窄廊时撞墙。布里克则拿出半瓶红药,先看了看自己昨天受伤的腿,确认没有再裂开,才塞回腰带。
“你那一下呢?”他顺口问我。
“没伤着。”
“运气不错。”
我应了一声,没再碰袖口。
矮门里面是条向右拐的窄廊,内侧有供检修的人踩踏的石沿,外侧落下去便是池子。水退了一点,露出墙上一道颜色较浅的线。灯举过去,能看见水面浮着木屑,底下却浑得不知深浅。
杜兰走前面,我紧跟着。到了第一根石柱,他举手示意停住。
前方池壁上有一块灰褐色的隆起。
灯光初扫过去时,它像一堆从顶上塌下来的石头。直到那堆石头慢慢动了,一条很粗的尾巴从水里拖出来,我才看清压在上面的前爪。
它比三只洞蜥加起来还大。
背上硬鳞紧紧挤着,边沿挂着青黑的藻。靠着水面的腹部颜色浅得多,前颈下垂着一层皱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比了个手势,指向离我们不远的一道铁门。
检修间。
门半开着,里头有一截石台,足够让弩手站稳。我们退到门后,杜兰用手掌压住门轴,免得转动时发出响声。我先将灯放进去,低头检查脚下有没有塌空。
地上散着破瓦罐和几段旧绳。墙边有一只翻倒的箱子,底板腐朽,伸出来一角发黑的皮。我没去翻,先确定窗缝可以看见池面。
沃克站上石台,用两根手指比了比射界。
“能打颈下。但它过来以后,我得换位置。”
杜兰试了一下门宽,回头看布里克。
“你守门柱,别先出锤。让它把头抬起来。”
我说:“外面还有一条窄梁,过了梁就是另一侧的检修台。它身体太宽,过不来,人可以。必要时往那边退,别跳水。”
杜兰看了我一眼。
“你先过去。”
我明白他的意思。那里要有人能接应,真到撤的时候再去试梁稳不稳,已经晚了。我将灯借给沃克,把绳子绕过门旁石环,带着另一头沿石沿向前挪。
水底忽然冒起一串泡。
石甲蜥抬起头,鼻孔张开,喉部滚了一下。
我停住。
它没有立刻转向我,而是用前爪拨了拨刚露出来的一段泥。水位下降,让它藏身的石窝变浅了。它似乎不喜欢这件事,尾巴在水里拍了一下,整片池面都晃起来。
我等水波过去,继续走。
窄梁比鞋底宽一些,中间有块松石,不能踩。我绕过去,在另一端找到完整的石柱,把绳固定好,向杜兰示意。
他颔首,缓缓举起圆盾。
沃克的弩弦响了。
弩箭没入石甲蜥颈下。它猛地抬头,发出一种低而粗哑的叫声,四爪刨动,整片隆起的背甲离开了水面。沃克射第二箭时,它已经冲到石沿旁,头顶重重撞上池壁。
石屑落进水里。
杜兰一步也没有退,他将盾压低,剑锋从盾缘下面刺出去。布里克在旁边等着,直到蜥头再度扬起,才抡锤砸向它的前爪。
锤子打中了。
一声很实在的闷响,石甲蜥身体向侧面歪,却没有倒下。它张口咬住了铁门的一角,颈部忽然绷紧。
“退!”我喊。
杜兰撤盾,抓着布里克往后拉。那扇锈蚀的铁门被整个扯下来,撞到另一边墙上,水声、铁声和吼声在狭窄的池室里混成一团。
沃克从石台上跳下来,滚过门后,扑向通往我这边的窄梁。他落脚很准,直到跨过中间那块松石才慢了一瞬。
石甲蜥的头转了过来。
我没有再等,抄起石柱下的一块碎砖,用力砸向它颈侧。
砖碎了,没能伤到它。
它却确实看向了我。
我将剑拔出,脚下已经沿着检修台向后移。
“来。”我低声说。
它的尾巴扫进水里,一大片浑水溅上墙,身躯缓缓调转。
这一次,藏在水下的腹部彻底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