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轻羽

作者:anyyyyy 更新时间:2026/10/7 8:43:19 字数:3098

石甲蜥没有扑上来。

它的前爪够不到检修台,试了两次,便把身体往后缩。我刚以为它要重新钻回水里,它忽然用尾巴抽向脚下的支柱。

第一下没断。

我已经离开原地。剑鞘撞在腰侧,我按住它,跨过一道浅沟,身后传来石料碎裂的声音。半块检修台塌了下去,水花扑到背上,冰冷得使我打了个激灵。

它会拆人站的地方。

这个认识来得很及时。我没有再把自己当作隔着池子的看客,借着灯光寻找下一处能够落脚的位置。前面两步远有一座闸门机座,底部与池墙连在一起,比单独伸出来的台子结实。

杜兰在另一头喊了一声。

“林恩,蹲!”

我蹲下,弩箭从肩侧上方掠过,扎入石甲蜥张开的嘴。它猛烈甩头,前爪扒住残破的台沿,胸腹向上抬了一点。

机会很短。

我把力量送到腿上,越过塌口,踩住机座的边缘,借着身体向下的势头出剑。刃缘有光,却比训练时散。我压住想要一口气全部灌进去的冲动,将那道光收窄,刺入前爪后面的软皮。

剑陷进去半尺。

阻力忽然变大。我没贪,立即抽剑后撤。蜥身撞上来,机座震得我牙关都合了一下。背上的硬鳞擦过石面,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刮磨声。

血流进水里,很快散开。

它受伤了,还远没有死。

杜兰从另一边逼近,圆盾上浮起比昨日更明亮的光。那光沿着包铁的边缘结成一圈,他侧身顶上蜥头,让它刚张开的嘴歪向一边。布里克绕到尾部,锤子重重落下,砸在与躯干连接的位置。

石甲蜥转身咬他。

杜兰的剑趁势扎进颈下,随即后退。三个人都没站在原地继续拼力气。沃克在高处重新上弦,弩机轻响,箭又一次进入我们撕开的伤口附近。

它的动作终于慢了。

“守住出口!”杜兰喊。

我从机座上下来,绕到通往溢水道的低口。那里有一道旧闸,木板早已烂掉,铁框还在。石甲蜥要往外钻,就得先把身体压低,再从这道框里挤过去。

我没有站到它嘴前。

它冲过来时,我向旁边让开,让它的头和一条前爪进了铁框,随后出剑,砍向已经受伤的那条腿。刃缘撞上骨头,震得手腕发麻。

这一下没用上战技。

我已经有些接不上气,判断比逞强更有用。石甲蜥的前爪一软,半边身体压下去,布里克的锤紧跟着落在它颈后。

水池里响起最后一阵激烈的拍打。

我们退开,等着。

杜兰又补了一剑。蜥尾仍在水下轻微抽动,过了一会儿,才完全停住。

我扶着闸框喘气,掌心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汗。脚底刚才踩进了淤泥,靴子重了不少。等我抬头,布里克正坐在地上骂,左手垂着,肩膀被蜥身撞得不太对劲。

杜兰走过去,让他把背靠住石柱。

“别动。”

“你轻点!”

“那你别躲。”

他们折腾了一会儿,布里克叫了一声,很难听,叫完又去找半瓶红药。喝下去以后,他试着转动肩膀,脸上的肉渐渐松开。

我盯着空瓶看了片刻。

旧时候这样的伤要耽误很久,能不能恢复如初还得看运气。布里克现在已经在骂药太苦,伸手向沃克要糖。他要到了半块,嚼了两下,说还不如没有。

沃克道:“那你还我。”

“吃了。”

我有点想笑,身体却累得笑不出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过去帮他们将蜥尸拖离闸口。

这趟清理比委托描述的麻烦。杜兰擦干剑,说回去应该找买主补钱。我们都赞同,连沃克也没有就这点提出异议。

处理材料之前,我先检查了另半边蓄水间。

石甲蜥留下的拖痕通向一处低洞。洞里有碎骨、鸟羽、被咬开的旧皮袋,没有第二只活物,也没有卵。再往上是一道塌了台阶的检修出口,能从缝隙里看见天光。买主若打算在这里存货,这地方非封不可。

我在图上记了位置,又把水位与坏掉的机座画进去。

杜兰凑过来看,问修起来贵不贵。

“取决于他要修成什么样。存石料,先补屋顶;存粮,下面得另外做隔潮。要拿这里当旅店,最好先想一想客人为什么不去铁路边上住。”

“你倒替他算得多。”

“图上总不能只写,水很深,蜥蜴很大。”

他笑了一声,拍拍我的肩。

那时候,这一拍还像一句做得不错。

我们把尸体拖到浅处。石甲蜥背上的硬鳞远比洞蜥值钱,整块剥下来费了不少力,最后切成几片,才能放进袋子。沃克找到晶核时,自己先松了口气。

那枚晶核有小核桃大,灰褐里透出暗绿,内部已经没有昨天那枚那么多絮纹。

杜兰接过去,用布包了两层。

“这个不能算箭。”我说。

他抬头看我。

我没有笑。

他最后点点头,将包好的晶核放到中间。

“四份。都看着。”

布里克蹲着洗刀,沃克没作声。这句话说定以后,气氛反而比之前松了一点。我拿起图纸,回检修间记录门柱的损伤,顺手扶起了墙边那只翻倒的箱子。

箱子底板掉了。

里面那角发黑的皮滑出来,带出一只扁平的旅行匣。木箱大概只是有人后来随手罩上去的,旅行匣本身有金属骨架,锁已经锈死,皮面上却还留着一道细细的银线。

我没有马上开。

“这里有东西。”

杜兰进来,俯身摸了摸匣角,叫沃克把灯拿近。沃克的眼睛在那道银线上停了很久,取出一枚薄铜片,贴上去等了片刻。

铜片边缘发出微弱的蓝光。

“封存纹。”他说,“快散了。”

匣子里没有机关。至少在他检查之后,没有什么东西突然钻出来。杜兰用小刀撬开锁扣,盖子翘起,先露出一块褪色的衬布,底下压着一双护腕。

银灰的金属片贴在柔韧的深色底衬上,形状很薄,边缘刻着展开的羽毛。旁边还有一枚断掉的固定扣,几张受潮后粘成一团的纸,以及一小袋已经结块的粉末。

我隔着布拿起其中一只。

它比看上去轻。内圈刻有字,字形与现在店招上的不同,我却认得,像从前某些讲究的工坊喜欢用的写法。

轻羽。

下面还有工匠的签名,已经磨损了一半。

“见过?”杜兰问。

“看得懂名字。这样的护腕,我从前见人用来下高坡。摔下来时能慢一些。”

沃克从我手里接过去,拇指按住内侧一枚小晶片,送进去一点力量。刻纹沿着羽根亮起来,他的手臂突然向上一抬,碰到了旁边的灯。

灯晃了一下。

“还有加速。”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

布里克也进了门,肩膀几乎把门口塞住。三个人围着匣子,我站在靠墙的位置,忽然觉得这间检修室有点挤。

“还能用?”布里克问。

“得试。”

杜兰说着,已经把两只护腕拿在了一起。他没戴,只是仔细看过晶片和扣带,又用指腹摩挲内侧的签名。

沃克说:“旧匙行上月那只靴子,没这个完整,都开到两金了。”

“那是开价。”杜兰说。

“这是成对的。”

没有人再谈外面那些甲皮。

我蹲下来,查看箱子后面。那里没有尸体,只有墙缝里卡着一片朽掉的油布。几张湿纸已经无法完整揭开,我没有硬扯,将它们连着底衬托出来,放到一块干石板上。

“这些也带走。”我说,“先看看是不是哪次行队留下的。雇主那边查过归属,才能算无主物。”

沃克看着我,脸上的兴奋淡了。

“你还要替几十年前的人找亲戚?”

“我不打算拿着这么显眼的东西进城,却让协会的人从别处来问我它是哪儿来的。”

我说的是实话。

这东西若只是普通护腕,装包走人便是。可一件能卖几金币的魔法装备,有没有前主、雇主会不会反悔、谁肯出价,都值得先弄清楚。何况我只是新加入的第四个人,既不负责保管,也不认识他们惯用的买家。

杜兰盖上匣子。

“先上去。这里说不清。”

“清单上加一项。”

“上去再写,纸都湿了。”

我看了一眼自己夹在油布下面的图纸。

纸角湿了一点,中间干得很好。

我没有戳破,把旅行匣原先的位置也画了下来,将所有纸一起夹好,收进内袋。

离开检修室时,沃克走在我后面。

他不再抱着弩,而是将弩挂到胸前,右手一直放在机括附近。我看见了,但没有因此回头质问。我们还在一座没有彻底清完的地下建筑里,他有理由准备着。

窄梁中段那块松石已经被震掉,露出一个必须迈过去的缺口。杜兰先过,布里克跟着。我在检修台上停下,让沃克先走。

“我看看梁脚。”我说。

他盯了我片刻,没动。

“刚才不是看过了?”

“刚才没塌这么多。”

水声在梁下响。灯挂在杜兰手里,他已经站在另一头,脸有一半浸在阴影里。

“林恩。”他叫我。

我抬眼。

“东西先给布里克。你的包太满,过梁不方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薄薄的图袋。我真正的背包还放在楼上,这一点他早上搬东西时看得很清楚。

沃克的手指动了。

我向旁边踏出半步,弩弦在身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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