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甲蜥没有扑上来。
它的前爪够不到检修台,试了两次,便把身体往后缩。我刚以为它要重新钻回水里,它忽然用尾巴抽向脚下的支柱。
第一下没断。
我已经离开原地。剑鞘撞在腰侧,我按住它,跨过一道浅沟,身后传来石料碎裂的声音。半块检修台塌了下去,水花扑到背上,冰冷得使我打了个激灵。
它会拆人站的地方。
这个认识来得很及时。我没有再把自己当作隔着池子的看客,借着灯光寻找下一处能够落脚的位置。前面两步远有一座闸门机座,底部与池墙连在一起,比单独伸出来的台子结实。
杜兰在另一头喊了一声。
“林恩,蹲!”
我蹲下,弩箭从肩侧上方掠过,扎入石甲蜥张开的嘴。它猛烈甩头,前爪扒住残破的台沿,胸腹向上抬了一点。
机会很短。
我把力量送到腿上,越过塌口,踩住机座的边缘,借着身体向下的势头出剑。刃缘有光,却比训练时散。我压住想要一口气全部灌进去的冲动,将那道光收窄,刺入前爪后面的软皮。
剑陷进去半尺。
阻力忽然变大。我没贪,立即抽剑后撤。蜥身撞上来,机座震得我牙关都合了一下。背上的硬鳞擦过石面,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刮磨声。
血流进水里,很快散开。
它受伤了,还远没有死。
杜兰从另一边逼近,圆盾上浮起比昨日更明亮的光。那光沿着包铁的边缘结成一圈,他侧身顶上蜥头,让它刚张开的嘴歪向一边。布里克绕到尾部,锤子重重落下,砸在与躯干连接的位置。
石甲蜥转身咬他。
杜兰的剑趁势扎进颈下,随即后退。三个人都没站在原地继续拼力气。沃克在高处重新上弦,弩机轻响,箭又一次进入我们撕开的伤口附近。
它的动作终于慢了。
“守住出口!”杜兰喊。
我从机座上下来,绕到通往溢水道的低口。那里有一道旧闸,木板早已烂掉,铁框还在。石甲蜥要往外钻,就得先把身体压低,再从这道框里挤过去。
我没有站到它嘴前。
它冲过来时,我向旁边让开,让它的头和一条前爪进了铁框,随后出剑,砍向已经受伤的那条腿。刃缘撞上骨头,震得手腕发麻。
这一下没用上战技。
我已经有些接不上气,判断比逞强更有用。石甲蜥的前爪一软,半边身体压下去,布里克的锤紧跟着落在它颈后。
水池里响起最后一阵激烈的拍打。
我们退开,等着。
杜兰又补了一剑。蜥尾仍在水下轻微抽动,过了一会儿,才完全停住。
我扶着闸框喘气,掌心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汗。脚底刚才踩进了淤泥,靴子重了不少。等我抬头,布里克正坐在地上骂,左手垂着,肩膀被蜥身撞得不太对劲。
杜兰走过去,让他把背靠住石柱。
“别动。”
“你轻点!”
“那你别躲。”
他们折腾了一会儿,布里克叫了一声,很难听,叫完又去找半瓶红药。喝下去以后,他试着转动肩膀,脸上的肉渐渐松开。
我盯着空瓶看了片刻。
旧时候这样的伤要耽误很久,能不能恢复如初还得看运气。布里克现在已经在骂药太苦,伸手向沃克要糖。他要到了半块,嚼了两下,说还不如没有。
沃克道:“那你还我。”
“吃了。”
我有点想笑,身体却累得笑不出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过去帮他们将蜥尸拖离闸口。
这趟清理比委托描述的麻烦。杜兰擦干剑,说回去应该找买主补钱。我们都赞同,连沃克也没有就这点提出异议。
处理材料之前,我先检查了另半边蓄水间。
石甲蜥留下的拖痕通向一处低洞。洞里有碎骨、鸟羽、被咬开的旧皮袋,没有第二只活物,也没有卵。再往上是一道塌了台阶的检修出口,能从缝隙里看见天光。买主若打算在这里存货,这地方非封不可。
我在图上记了位置,又把水位与坏掉的机座画进去。
杜兰凑过来看,问修起来贵不贵。
“取决于他要修成什么样。存石料,先补屋顶;存粮,下面得另外做隔潮。要拿这里当旅店,最好先想一想客人为什么不去铁路边上住。”
“你倒替他算得多。”
“图上总不能只写,水很深,蜥蜴很大。”
他笑了一声,拍拍我的肩。
那时候,这一拍还像一句做得不错。
我们把尸体拖到浅处。石甲蜥背上的硬鳞远比洞蜥值钱,整块剥下来费了不少力,最后切成几片,才能放进袋子。沃克找到晶核时,自己先松了口气。
那枚晶核有小核桃大,灰褐里透出暗绿,内部已经没有昨天那枚那么多絮纹。
杜兰接过去,用布包了两层。
“这个不能算箭。”我说。
他抬头看我。
我没有笑。
他最后点点头,将包好的晶核放到中间。
“四份。都看着。”
布里克蹲着洗刀,沃克没作声。这句话说定以后,气氛反而比之前松了一点。我拿起图纸,回检修间记录门柱的损伤,顺手扶起了墙边那只翻倒的箱子。
箱子底板掉了。
里面那角发黑的皮滑出来,带出一只扁平的旅行匣。木箱大概只是有人后来随手罩上去的,旅行匣本身有金属骨架,锁已经锈死,皮面上却还留着一道细细的银线。
我没有马上开。
“这里有东西。”
杜兰进来,俯身摸了摸匣角,叫沃克把灯拿近。沃克的眼睛在那道银线上停了很久,取出一枚薄铜片,贴上去等了片刻。
铜片边缘发出微弱的蓝光。
“封存纹。”他说,“快散了。”
匣子里没有机关。至少在他检查之后,没有什么东西突然钻出来。杜兰用小刀撬开锁扣,盖子翘起,先露出一块褪色的衬布,底下压着一双护腕。
银灰的金属片贴在柔韧的深色底衬上,形状很薄,边缘刻着展开的羽毛。旁边还有一枚断掉的固定扣,几张受潮后粘成一团的纸,以及一小袋已经结块的粉末。
我隔着布拿起其中一只。
它比看上去轻。内圈刻有字,字形与现在店招上的不同,我却认得,像从前某些讲究的工坊喜欢用的写法。
轻羽。
下面还有工匠的签名,已经磨损了一半。
“见过?”杜兰问。
“看得懂名字。这样的护腕,我从前见人用来下高坡。摔下来时能慢一些。”
沃克从我手里接过去,拇指按住内侧一枚小晶片,送进去一点力量。刻纹沿着羽根亮起来,他的手臂突然向上一抬,碰到了旁边的灯。
灯晃了一下。
“还有加速。”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
布里克也进了门,肩膀几乎把门口塞住。三个人围着匣子,我站在靠墙的位置,忽然觉得这间检修室有点挤。
“还能用?”布里克问。
“得试。”
杜兰说着,已经把两只护腕拿在了一起。他没戴,只是仔细看过晶片和扣带,又用指腹摩挲内侧的签名。
沃克说:“旧匙行上月那只靴子,没这个完整,都开到两金了。”
“那是开价。”杜兰说。
“这是成对的。”
没有人再谈外面那些甲皮。
我蹲下来,查看箱子后面。那里没有尸体,只有墙缝里卡着一片朽掉的油布。几张湿纸已经无法完整揭开,我没有硬扯,将它们连着底衬托出来,放到一块干石板上。
“这些也带走。”我说,“先看看是不是哪次行队留下的。雇主那边查过归属,才能算无主物。”
沃克看着我,脸上的兴奋淡了。
“你还要替几十年前的人找亲戚?”
“我不打算拿着这么显眼的东西进城,却让协会的人从别处来问我它是哪儿来的。”
我说的是实话。
这东西若只是普通护腕,装包走人便是。可一件能卖几金币的魔法装备,有没有前主、雇主会不会反悔、谁肯出价,都值得先弄清楚。何况我只是新加入的第四个人,既不负责保管,也不认识他们惯用的买家。
杜兰盖上匣子。
“先上去。这里说不清。”
“清单上加一项。”
“上去再写,纸都湿了。”
我看了一眼自己夹在油布下面的图纸。
纸角湿了一点,中间干得很好。
我没有戳破,把旅行匣原先的位置也画了下来,将所有纸一起夹好,收进内袋。
离开检修室时,沃克走在我后面。
他不再抱着弩,而是将弩挂到胸前,右手一直放在机括附近。我看见了,但没有因此回头质问。我们还在一座没有彻底清完的地下建筑里,他有理由准备着。
窄梁中段那块松石已经被震掉,露出一个必须迈过去的缺口。杜兰先过,布里克跟着。我在检修台上停下,让沃克先走。
“我看看梁脚。”我说。
他盯了我片刻,没动。
“刚才不是看过了?”
“刚才没塌这么多。”
水声在梁下响。灯挂在杜兰手里,他已经站在另一头,脸有一半浸在阴影里。
“林恩。”他叫我。
我抬眼。
“东西先给布里克。你的包太满,过梁不方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薄薄的图袋。我真正的背包还放在楼上,这一点他早上搬东西时看得很清楚。
沃克的手指动了。
我向旁边踏出半步,弩弦在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