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擦过肋下时,我先觉得冷。
不是预想中被铁扎进去的疼。那一小片身体忽然变得很轻,连外衣都失去了贴在皮肤上的触感。我没有来得及低头,手已经按住剑柄,向前拔出半截。
杜兰从梁的另一头走回来。
他没有跑,盾护住胸前,脚下每一步都避开了松动的地方。布里克站在后方,堵着通往储藏室的窄廊,手里提着锤。
我背后是沃克,左边是水。
“把剑放下。”杜兰说。
我将剑彻底拔出。
箭杆从衣服旁边落下去,撞在石沿上,弹了两下。我没空去看为什么箭会掉,眼睛盯着杜兰的盾。他也看到了那支箭,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
“只是为了护腕?”我问。
“你不该把事情弄得那么麻烦。”
“所以连八枚银币也能省下。”
杜兰没有答。他的目光越过我,给了沃克一个信号。
我朝他扑过去。
留在原地只会被下一箭钉住。我知道他比我强,也知道那面盾不好绕,可他站在窄梁上,至少不能让另外两个人一起贴过来。
剑锋撞上盾缘。我向左收腕,想顺着他抬盾的动作去刺腿,他却比我更早压下重心,盾面猛地顶来。我肩上受了一下,身体退到梁边,脚跟已经踩空。
水声从下面涌上来。
我抓住梁侧突出的石棱,没掉下去。杜兰没有等我站稳,剑已经刺向胸口。
我看得见那一剑。
从剑尖到剑格,都看得很清楚,甚至看清了刃面上尚未擦掉的一小块蜥血。身体却跟不上。训练了三天的疾风步救不了一个脚下没有立足处的人,我抬起自己的剑,只格开半寸。
剑刃穿进来。
有一瞬,我以为又回到了修院。
石头压在腿上,水涨过腰,握不住的剑断成两截。我想要活下去,也想在她把手伸过来之前,至少保住最后一点由自己说了算的东西。
可是这一次,没有血流出来。
白色的东西从杜兰剑边涌起。
先是一两片,紧接着是许多柔薄的翅。它们穿过外套、手臂和他那把本应刺穿我身体的剑,扑簌簌地散开。我的手指松了,旧剑坠进水里,发出一声遥远的轻响。
杜兰猛地后退。
我脚下的石梁不见了。
风从不知什么地方穿过身体,又在下一次呼吸时停住。我站在检修台另一侧,鞋底刚好踏在干燥的石面上,头发拂过脸颊,凉丝丝的,一直垂到肩前。
银白。
我伸手去碰,看到一只纤细、白净的手。
手腕外绕着窄窄的浅色袖口,原来的灰布外套不见了。层叠的裙边停在膝下,浅蓝的缎面在灯光里带着细微的亮,白色织物一直服帖地连到鞋口。几片尚未归拢的蝶翼沿着衣褶合上,像最后一针刚被收好。
我低头的时间,大概只有一两息。
沃克已经举起弩。
他的脸比刚才白,嘴唇绷得很紧。第二支箭飞来,我想躲,身体却先做了另一件事。侧颈与肩头散成一小片白翼,箭从中间过去,撞在身后的墙上。
翅膀合拢。
一缕头发落回原处,发梢是柔和的暗红,像余烬刚被吹亮。
我摸了摸脖颈。
温暖,完整。没有伤口。
“原来……”
声音从喉间出来,清亮得让我停了一下。
沃克退了半步,弩托撞到门框。他想重新装箭,手却在箭袋口滑了一次。杜兰已经过梁,挡在他前面,盾面的光再次亮起来。
“你是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我也很想有人能够回答。可是他说话时握紧了剑,剑尖上没有我的血。他看我的眼神不再像看一个落单的新人,这让我胸口那阵一直绷着的冷意,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的右手自然地抬起来。
掌边有暗色的蝶聚拢,翅缘燃着一点微红。它们比身边的白翼更沉,轻轻碰到指尖,便连成了一截熟悉得近乎理所当然的握柄。
长剑在手中显出全形。
剑身深暗,修长,护手向两侧微微展开,像一段被定住的枝。没有人替我念出名字,也没有人握着我的手。我只是垂眼看见剑格近处的一行小字,便轻轻念了出来。
“晚祷。”
尾音落下时,刃上起了火。
那火接近黑色,沿着锋缘伏低,几只红边的蝶从里面张开翅膀,又贴回剑身。照明并没有因此亮多少,沃克却忽然往后撞了布里克一下。
杜兰咬住牙,先一步攻来。
他很快。若仍是刚才的我,这一记从盾边挑出的剑足以逼得我退回梁上。可我现在看着他的肩,看着他脚尖落地,忽然知道自己应当站在哪里。
我向旁边轻轻一转。
裙摆跟着收起一层,袖口也变得更贴手。长剑掠过盾面,几乎没有停顿,那圈明亮的防护便从接触处裂开。金属边沿随后断开,半片盾落在石上,声音很重。
杜兰惊叫着收手。
我原本可以顺势往前。
剑尖已经对准他咽喉,距离近得能看清皮肤上的细汗。可我偏了半寸,只擦断了他颈边系护肩的皮绳。
他后退,护肩滑下来,撞到肘上。
我忽然笑了。
“刚才你说,放下剑。”
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竟然带着一点很轻的好奇。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晚祷,再看向他。
“现在还要吗?”
布里克举锤冲来。
他大概想趁我说话时把距离拉近。锤头从侧面横扫,正好封住我通往窄廊的路。我抬脚,身体轻得有些不可思议,踏过断盾,越过他挥到一半的手臂。
白翼从裙侧展开。
我没有飞很远,只在空中转了小半圈。剑沿着他的肩前划下,暗火在经过的弧线上停了一瞬。布里克躲开剑尖,脸上刚有一点松动,那些留在原处的蝶便收拢了。
它们沿着刚才的弧线掠回。
布里克的动作停住,锤子掉在脚边。他扶着墙,似乎还想站稳,随后慢慢坐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我落在他身侧,鞋尖一点,避开流到石缝里的血。
这个动作做得太顺。
甚至在我意识到自己避开的是什么以前,裙边就已经落好了。
沃克朝窄廊跑。他手里还有弩,却顾不上回头,肩膀在门柱上撞了一下。我向他那边走了两步,杜兰的剑便从身后劈来。
我转身,以晚祷接住。
两柄剑只碰了一次。
杜兰的剑断了,他仍握着半截,看向我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掩不住的恐惧。
“等一下!”
我没有理他,身形向前一掠,落在窄廊口。沃克险些直接撞过来,硬生生刹住脚,伸手去摸腰侧的小刀。
“你那把弩,”我说,“今天还算好用吗?”
他的手停了一下。
我记得自己替他压平垫片时,他的手指上有一道很旧的刀疤。现在那根手指死死扣着刀柄,像是那柄小刀能够替他把刚才的一切重新改过。
“我没想——”
他忽然将刀刺来。
我没让他说完,也没再听刀落地的声音。晚祷从一个很短的角度送出去,收回时,刃缘上的火舔过一次,便安静下来。
窄廊里只剩下水滴声。
我回头,杜兰已经退到对面。他把旅行匣扔到地上,从腰侧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卷轴,抖开时撕坏了一角。
“别过来!我能叫外面的人——”
我往前走。
卷轴上亮起淡黄的纹,一道薄薄的屏障撑在他身前。晚祷碰上去,那层纹便像被指尖划开的水面一样分开了,剩下的光沿着剑身滑散。
杜兰张着嘴,终于没再说外面的人。
他骂了一句。很脏。
第二句更难听,牵扯到这具他甚至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身体。他越骂声音越高,仿佛只要说得足够响,站在他面前的就会重新变成一个能够羞辱、能够恐吓的普通女人。
我停下,歪头听了片刻。
“你刚才和林恩说话,可不是这个语气呀。”
这句话轻轻出口,我自己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杜兰的脸抽动了一下。他看向我身后,又看向地上的两个人,喉结滚了几次。最后,那半截断剑从手中滑了下去。
他跪下时,膝盖磕在石头上。
声音很清楚。
“是我的错。”他说。
我没有动。
“匣子给你。晶核,钱,都给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您是这样的大人。”
他把腰带上的钱袋扯下来,绳结扯不开,索性连扣一起拽断。银币滚出来几枚,一枚落进水里。他看了一眼,似乎连这点响动都怕惹恼我,立即把头压得更低。
“我还认得买家。您要卖什么,我都可以——不卖也行。我不问,不说,什么都没见过。”
我用剑尖拨了一下空匣旁的那张湿纸。
“登记会很麻烦吗?”
“不麻烦。都可以登记。按四份,不,全部是您的。”
“那八枚银币呢?”
“给!我给!”
他的手开始发抖,一枚银币捡了两次才捡起来。我看着,觉得有趣。刚才他还把盾压在我脸前,要我把剑放下;如今我只是站在这里,他就愿意替每一句话找到一个新的说法。
那点笑意停在嘴角,没有马上散去。
“我家里还有人……”
他说得很快,像终于想起一个最有用的理由,连声音都变了。可是他没有继续说是谁,而是看着我的眼睛,等我的反应。
我想起布里克煮的蘑菇汤。
火很暖,他还提醒我不要蹭黑衣服。
“站起来。”我说。
杜兰不敢。
我把剑尖垂下去,给他让开通往窄廊的位置。
“好啦。你走吧。”
他抬头看我,脸上先是不敢相信,随后一点点浮出松动的喜色。
“真的?”
“要我送你?”
“不,不用。”
他扶着墙爬起来,腿软了一次,好不容易站稳。经过我面前时,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没有去捡剑,没有摸钱,也没有再朝旅行匣看上一眼。
我让他走过了身边。
一步,两步。
他终于不再回头,肩膀塌下来,迈向门口那一点来自上层的灰光。
我提起剑,从背后刺了进去。
杜兰停住。
他手扶在门柱上,慢慢转过脸。那张脸上没有凶狠,没有谩骂,甚至来不及重新露出求饶的神情,只剩下一点茫然。
“你……”
我离他很近,轻声说:“嗯,我骗你的。”
晚祷抽回时,暗色的火只亮了一下。
他倒在门槛边,手指还搭着石柱,随后也滑落下去。
没有新的攻击,没有临死前的机关。通往外面的路确实已经在他眼前,而我方才也确实让他相信,自己能够走到那里。
我站了一会儿,慢慢收住笑。
手里的剑仍然很稳。池水拍着墙脚,石甲蜥的鳞片反射着灯光,布里克的空药瓶躺在不远处。我抬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忽然停住了。
这是谁教过我的动作?
没有人回答。
我低头,看见裙边一点细小的污迹,手指还没碰上去,布料便散成几片白蝶,再次贴合时已经干净。
我看着那一小片浅蓝,指尖慢慢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