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找到了自己的东西。
带扣断开的图袋落在机座旁,下面湿了,上半部还干着。药瓶在厚布套里,撞出一道浅浅的擦痕,没有破。钥匙、徽记和那份折起来的身份登记挤在另一个小袋中,袋口的绳还扎着。
我将它们一件件捡起来,放到干燥的石台上。
动作放得很慢。
刚才不觉得累,如今停下来,胸口才开始起伏,手腕也有些发空。不是疼,也没有哪处伤口等着处理,只是身体里刚才供我挥霍的那股力,终于让我知道它并不是没有尽头。
晚祷靠在墙边。
剑上的火灭了,深色的刃安静得像一段没有波光的水。我看着它,想起它穿过杜兰护盾时的触感。几乎没有阻碍,比用小刀切开湿纸还轻。
我不认识这把剑。
至少,在我能记得的四十七年里,我没有见过它。可是把它握在手中时,手腕该怎样转,出剑以后往哪里落,我都知道。
这种知道并不完整。刚才跃过布里克手臂的时候,若有人问我下一步是什么,我未必答得出来。但动作已经做下去,空中转身,裙摆收拢,剑光跟着手臂落下,每一处都恰好接住了下一处。
我抬起手,照着刚才的姿势试了一下。
差点撞上墙。
我立即停住,慢慢放下手臂。
安静的地下室并没有因为我又抬了一次手,就再替我重演那一刻。
门槛旁躺着杜兰。
我没有看很久,却也没有办法假装看不见。他是真的相信我会放他走,最后甚至不敢去捡自己扔下的钱。
我为什么要让他相信?
这个问题冒出来时,我手里正捏着那枚客店钥匙。钥匙齿很钝,掌心被按出一小条白印,松开以后便慢慢恢复。
我不是第一次杀人。
边境二十多年,足够让人见过一些不值得写进旅行册的夜晚。但从前我拔剑,是为了让对面那个正在动的人停下来。事情结束以后,要数人,要找药,要考虑下一顿饭在哪里,没有多少闲心留给一个已经丢下武器的人。
方才却有。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的笑,也记得故意让出的那一条路。没有声音命令我那样做,我甚至不是在勉强自己。
我把钥匙放进袋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现在回想,胸口有些发紧。可是若要我说后悔到想把杜兰扶起来,再问他一次会不会射那一箭,我也说不出来。
我坐在石台边,等呼吸平稳。
头发从肩上滑到胸前,发尾碰着袖子。银白的发丝很细,末端的红不是沾上去的污色,我用湿手指轻轻捻过,没有掉。我忽然想起自己刚醒来时,对着水面确认黑发黑眼的情景。
如今连那一点也不再可靠。
我找到一处静下来的浅水,提灯照过去。
水中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五官细致,眼睛是深红的,灯近些时带着一点酒液似的光。她抿着嘴,眉尖微微蹙起,显出一种与这间潮湿地下室格格不入的认真。耳畔垂着小巧的饰物,随着我低头轻轻晃动。
我抬手,水里的她也抬手。
“……这可真是。”
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听自己的声音,比看自己的脸还奇怪。脸毕竟隔着水面,声音却从身体里出来,贴着喉咙与胸口,想找理由当成别人的都不行。
我摸了摸脸,再摸耳后,最后停在颈侧。
没有面具的边缘。
身体的重心变了,手脚也与从前不同,偏偏我刚才跨过石缝、收剑、避开脏水时,全都顺得过分。现在一旦认真去想,反而不知道该怎样摆手。
我站起来,迈了一步。
裙摆贴过膝前,浅色鞋底踩在石板上,声音轻而清晰。第二步就不再需要思考。走到门边时,我甚至自然地抬起一侧裙缘,免得碰到墙上的湿泥。
意识到这一点,我又把手放下。
“先出去。”我对自己说。
我没打算在三具尸体旁边研究一整天裙子。
晚祷该怎么办,却让我停了好一会儿。剑没有鞘,放进普通背包也太长。我握住它,试着回想方才那些暗色的蝶,指尖刚生出一点收拢的念头,剑身便散开了。
暗翼贴着手背归来,边缘一点红光转瞬即灭。
我的手空了。
我立即又试着将它叫出来。
一次没成。第二次,只在指边凝了一点暗影。直到我不再用力攥拳,改成方才等待剑柄落入掌心的姿势,长剑才重新出现。
我看着它,脸上居然浮起一丝笑意。
很实用。
这三个字想完,我朝门槛那边看了一眼,把笑收了回去。
我仍把晚祷收好,取上图袋与药,沿窄廊回到上面。普通佩剑掉在池子边的浅水里,还能看见护手。我用清理软泥时留下的长钩将它勾回来,洗掉泥,放回原来的鞘。
它比晚祷沉,也没有任何暗火。
可我拇指碰到那枚略歪的护手时,心里终于有了一点熟悉的落脚处。
主楼里的火已经灭了。
早晨喝茶的锅仍挂着,四只碗扣在桌边,布里克那只缺了一个角。我把自己的背包拉过来,解开昨天刚缝好的系绳,重新整理东西。
包带太长了。
我调短一截,背上试了试,还是觉得不合适,又放回桌上。这具身体比原来轻小,背包却没有跟着缩小。最下面那一袋干粮一直顶到裙子后侧,走路时很碍事。
我皱眉看了一会儿,终于把公共的锅和一部分剩余木炭拿出去。
没有用。问题并不只在重量。
如果这样回城,守门的人不会认得我,马琳也不会把房间钥匙的来历当作一件小事。协会等着四个男人回来,其中一个忽然变成了银发姑娘,我需要解释的恐怕比地下发生的事还多。
我坐回桌旁,闭上眼,努力回想自己的脸。
黑色头发,黑色眼睛。昨早刮过的下巴,鼻侧很浅的一道旧痕,虽然醒来以后已经看不见。三十多岁的样子,外套左袖有一块灰补丁,袖口要翻一折才不碍手。
我想得太用力,反而只记起水面上那双红眼睛。
试了几次,头开始发胀。
我停下来,把水壶打开,喝了两口,才发现自己还没有吃午饭。干饼硬得很,咬开时需要一点力。第二口吃下去,我忽然又能闻到柜台后木头的霉气,听见院外鸟叫,不再只注意自己的手指是不是太细。
吃到一半,袖口变重了。
浅蓝的缎面在手腕处散开,白翼向里一合,灰布便重新覆在前臂上。我怔住,看着五指一点点恢复原来的长度,连手背的骨节也变得熟悉。
头发从肩上退去。
我摸到下巴,重重吐了一口气。那声音已经低下来,是我这几天习惯听见的声音。
我不敢立即站起来,先把剩下的饼吃完。
随后低头检查衣服。灰补丁仍旧平整,外套、长裤和靴子都回来了,钥匙袋却还在桌上,真实的背包也仍然显得很旧。
“好。”我低声说,“至少能回去。”
这句话说完,我才发现自己掌心里全是汗。
离开以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雇主需要知道地下的危险,协会需要知道三个人没有回来,至少不能让下一队人照着原来的委托说明走进去。
我将能够安全搬运的普通材料收拢,三人的徽记和杜兰随身的委托副本放到另一只袋里。那些有姓名的私人物件留下清楚的位置,等协会的人来接。贵重的旅行匣被我裹进油布,放在自己背包最里面。原先的笔记也自己留着,交付勘查用的图另照屋梁与水道整理。
看见它时,我知道自己没有打算把下面每一件事都告诉协会。
一个初来雾桥的异乡人,独自拿着三位熟识冒险者的徽记,声称他们先要杀他,而他毫发无伤地杀光了他们。把这番话说出口以后,我还能不能从柜台前离开,并不是我愿意交给运气的问题。
我们确实遇到了石甲蜥。
下面也确实塌了。
他们没有回来。
我在炉边坐了很久,直到阳光从破窗挪到地板中央,才背起包。那双护腕在包里硌了一下,分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回头看了一眼四只倒扣的碗,拉上了门。
回程比来时安静。
我没有走夜路。赶到林缘那座空樵棚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正好可以挡风。我吃了点干粮,检查门外的泥地,靠着背包坐下。灯放在膝边,亮度比平时低一些,仍然足够照见纸上的字。
我原本想写几行,记下今天发生的事。
笔尖落到纸上,只写了一个“我”,就停住了。
棚外有东西踩过干叶。我握住剑柄,等了片刻,一只瘦小的山兔从门缝前蹿过去,后腿上沾着一团不知道哪里挂来的白絮。
我慢慢松手。
灯下,那个字墨迹未干。
我没有划掉,也没有接着往后写,只将纸摊着,等它自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