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回城的人

作者:anyyyyy 更新时间:2026/10/8 14:16:09 字数:2895

卖粥的是个赶骡车的矮人,锅吊在车后的小炉上,车停,人就做生意。他先问我吃不吃盐肉,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才从围裙下面取出一只带盖的罐,往粥里夹了两片。

“二十二铜。”

“昨天还是二十?”我看着车边没擦干净的旧字。

“昨天肉薄。”

我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他。他把勺柄往掌心一磕,意思很明白:吃就接着,不吃便还。

我付了钱,坐到道旁一块平石上。

盐肉确实不算薄。粥里有煮开的黄豆,端在手里,热气直往脸上扑。我一口口吃着,听矮人与另外两个赶路的人争论新铺的桥板。一个说铁路公司该出钱,一个说马车过的桥凭什么让列车出钱,矮人说谁出钱都好,先别再从桥缝里漏骡子的蹄铁。

他们没有问我从哪里来。

我吃完,把碗还回去,忽然觉得能为两枚铜币与一片肉皱眉,是件很好理解的事。

入城时接近正午。

北门的值守认出委托上的队名,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其他人呢?”

“没回来。”

他手里的印章停住。

我把包放低一些,给他看装在外侧的石甲鳞。灰褐色的硬片摞在一起,边缘带着刮不干净的藻。他叫另一名值守过来,核对了我的徽记与登记,又让我到旁边的木棚等。

没有人立刻将我按倒,也没有谁拍着肩说活着就好。

棚里有两张椅子,一只裂了口的水杯。有人拿来纸,问驿站是否仍有危险,我回答里面有塌坏的检修台、几具魔物尸体,地下通道还需要加固。他记下,打发一名小差役往协会去。

“你先回去报。”值守对我说,“北路上的事,巡守处也会收一份。近几日若换住处,留个能找得到的地方。”

我点头。

那句话使我想起包里那只旅行匣,肩带压着锁扣,比一路上都硌得明显。

我先回了黄铜壶。

马琳正在后院晒被单,看见我时,先皱眉看了一眼靴子。

“站着。”

她递来一把硬刷。

我蹲在门旁刷泥,刷到一半,她才问:“回来这么早?人呢?”

“只回了我。”

她手里的湿被角垂下去,水滴到地上。

过了片刻,她说:“厨房有热水。刷干净再上楼。”

我嗯了一声。

房间仍旧是原来的房间。两本书放在壁柜里,桌上压着我没用完的灯芯,窗缝漏进一小条光。我把门锁好,将旅行匣放进柜子深处,外面盖上留在房里的旧油布。真正需要交出去的徽记、委托与普通材料另装一袋。

看见自己的床,我很想躺下。

可这件事不能留到明天。

我洗了脸,喝掉半杯水,重新出门。楼梯下面放着一块夹了奶酪的面包,马琳说是厨房切多的。我看了看正从厨房拿同样面包出来的小伙计,没拆穿她,把钱放到碟边。

她抬眼瞪我。

我又把钱拿了回来。

协会里比出发那天热闹。

一队人带回来几笼长着角的野兔,正为算活物委托还是材料委托争执。兔子在笼里撞得砰砰响,柜台后的莉赛把自己的茶杯挪开,试图让那位戴毡帽的猎人先把其中一笼放到地上。

她抬头看见我,先露出一点笑。

那点笑在看见我手里的袋子时停住了。

“你们回来了?”

我走到柜台前。

“我要报任务损失。”

她没再问第二遍,翻开册子,确认编号,又叫同事接过那几笼兔子,将我带到侧厅。

桌子不大,桌角放着半罐新墨。她提起笔,笔尖在纸上方停了一下。

“先从地点说。”

我把驿站的结构图摊开,指出地下两格蓄水池与外侧排水口,告诉她原来的洞蜥情报不全,里面还有一只石甲蜥,战斗时检修台塌了。

她写得很快,到三名同行的名字时,手慢下来。

“杜兰、沃克、布里克,都……”

“都死在下面。”

她抿住嘴,把三个名字写齐。

“你受伤了吗?”

“没有需要治疗的伤。”

我看见她想再问,门却在这时打开。加雷斯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位穿灰蓝短外套的男人。他腰上挂着巡守处的标牌,手里拿的不是剑,是一本薄册。

“安德。”他先报了名字,“北门把消息送来了。我得记几件事。”

他坐下,既没抢走莉赛的笔,也没让她出去。问话有时候接着我刚说的,有时候突然跳回前面:什么时候下去,谁走在最前面,怪物从哪边出来,我最后在哪里看见队友。

我讲了石甲蜥冲毁检修台的情形,讲了杜兰持盾、布里克断后的战斗,也讲了后来那片混乱。到了他们怎样倒下,我的回答变得短了。

安德抬起眼。

“你看见他们都不能动,还是只看见倒下?”

我停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们没有活着出来。”

“这是两回事。”

他用笔柄轻轻点了点纸,没有抬高声音。

我看着桌角的墨罐,重新说了我能回答的部分。他没有替我补上更好听的句子,也没有因为我带回材料就把一切当成定论。最后,他在几个位置画了圈,合上册子。

“协会会派人去,巡守处也有人同行。你这两天留在城里,后面可能还要找你核对。”

“我住黄铜壶。”

“门口登记过了。若想起什么,再来说。”

他走后,加雷斯拿起那片最大的石甲鳞看了一会儿。

“这不该按洞蜥清理发出去。”

莉赛说:“附图上这部分没有勘查记录。买主说前一批工人只看到外层。”

“我知道。”

加雷斯将鳞片放下,转向我。

“今天别练了。材料先封着,核过任务再算。你的八银固定报酬,我让经办去核合同,不会因为带队的人死了就当没有这回事。”

我道了谢。

他没有说杜兰是个好人,也没有问为什么偏偏我活下来。只是将我递过去的图又看了一遍,指着那处被我标出的窄梁,问了宽度和中间断裂的位置。

我回答完,才发现莉赛已经替我倒了一杯水。

水不烫,正好入口。

我喝了半杯,拿杯子的手终于不再那么紧。

离开侧厅时,大厅里有几个人停下交谈。一名鼻梁晒得发红的男人靠着任务板,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再往我身后看。

“杜兰没回来?”

我点头。

“布里克也没?”

“嗯。”

他站直了些。

“他们带着你去的。三个老手,一个都没回来,你倒连块布都没包?”

有人朝这边看过来。

我没有立即回应。外套完好,皮肤也完好,他看到的就是这些。我可以编出一百种受伤的位置,却不想为了让他舒服,再添一件需要记住的事。

莉赛从侧厅出来,站在柜台边。

“陶恩,报告已经收了。现场还没核实。”

“我不能问?”

“你可以向经办补充认识杜兰的情况。堵在这里问,问不出一份现场回执。”

她说得比平时快,最后一个字却压得很稳。

陶恩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

“我跟他喝了六年酒。”

“我知道。”她说,“你前天还替他留了椅子。”

这句话让他停住了。

他没有道歉,只侧开一步,让出了门口。我经过时,听见他很低地说了一声不可能,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那三个已经写进损失记录的名字。

我走出协会,站在门边没有立刻离开。

风把任务板上松动的一角吹得轻响。街对面的饼店刚揭开一炉新货,有人喊了一声价,两个孩子同时跑过去,险些撞在一起。

莉赛追出来,递给我一张小纸。

“回执。”

我这才发现刚才把它忘在桌上。

“谢谢。”

“明天要是不舒服,去院所。别因为瓶子还没开就觉得自己一定没事。”

我看向她。

她指了指我侧袋里露出的一点红色瓶口。那瓶药确实还没开,从买来直到现在都没有。

我把纸收好。

“你今天还要站多久?”

“到换班。为什么?”

“那几笼兔子看着不太肯配合。”

她顺着我的目光回头,正好看见一只兔子把笼顶撞开半指。毡帽猎人慌忙按住,旁边的人笑起来。

莉赛闭了闭眼。

“我明天就申请,只许带不长腿的战利品进大厅。”

“还有翅膀。”

“对,还有翅膀。”

她说完,终于短短地笑了一下,然后回去收拾那群比死蜥蜴更难登记的活兔子。

回客店的路上,我没有买酒。

我吃了一碗面,回房锁门,把已经变凉的药瓶放到桌上,躺了下去。床垫比樵棚里的木板软得多,我的肩背一点点松开,听见楼下有人端盘子,有人抱怨汤里没放盐。

我睡着以前,最后想起的是杜兰将护肩皮绳系紧的动作。

他那时候还在检查队伍里每个人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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