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头发弄醒的。
有一缕贴在嘴角,痒得厉害。我闭着眼拨开,它过了一会儿又滑回来。第三次伸手时,我终于意识到不对,睁开了眼。
枕边铺着银色的长发。
我坐起来,盯着被子看了许久。
昨天睡下时还穿着外套,现在是一件浅色的长寝衣,袖口宽松,领边有细细的褶。它没有在夜里将我勒醒,也没有留下需要更换的旧衣服。只是我睁眼时,事情已经成了这样。
“别闹了。”
声音清清楚楚地告诉我,话说晚了。
我下床,先把门锁检查了一遍,又拉紧窗帘,然后坐到椅子上,回想自己的脸。黑发,黑眼,东方面孔,灰外套。我连那块补丁旁边的针脚都认真想了,白蝶确实在手背上浮起,片刻后,却又安静地合了回去。
还是这只手。
我换了几种坐法,又站着试,甚至把佩剑挂回腰侧,仿佛熟悉的重量能帮我把自己找回来。
有效了一瞬。
手指变长,声音低下去,我立即站起来,差点被过长的剑带绊住。紧接着,肩上那点沉稳的重量又散了,银发重新落到眼前。
我扶住桌子。
头有一点发晕,不严重,足够让我停下来。
在驿站里能做到的事,今天并不肯照样发生。也许是地下用掉了太多力,也许是我根本没弄明白自己当时做了什么。无论哪种,继续瞪着镜子,都不能把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瞪出来。
镜子很小,挂在窗边。
我原来只拿它刮脸。现在凑过去,能看见眼睛、鼻尖和一点乱了的头发,想把整个发型看清,还得向后退。退到合适的位置,椅背又挡住了腿。
我把椅子搬开,终于看清自己。
比水里更清楚,也更不容商量。
银发柔顺地落在肩背,发尾的烬红并没有睡一晚就淡去。脸上看不出昨日的疲态,倒因为刚睡醒,眼尾有一点慵懒。寝衣领子歪了小半寸,我伸手将它扶正,指尖顺带抹平了褶边。
做完才停住。
我大概不该为这点事再震惊一次。
楼下传来早餐的铃声。奶油煎过的麦饼气味顺着楼梯上来,过了一会儿,又多了热奶和烤苹果的香。
我肚子响了。
昨晚吃过面,并不意味着今天可以只靠研究身体过活。我摸出昨夜剩下的半块干饼,坐在窗边吃,咬了两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把牢门锁好以后还认真研究门锁的囚犯。
我能出门。
只是不能用原来的样子出门。
这个区别想通以后,事情反而简单了一点。林恩今天没有训练约定,协会的人真要找,也知道黄铜壶。出去吃饭、买一把梳子、看看有关变形或幻术的书,并不需要先向整条街公布我究竟是谁。
难处在于,我现在这身衣服显然不能下楼。
我低头看着寝衣,想起地下那条裙子,试着在心里勾出它的样子。织物在膝前轻轻散开,像有一阵细风从衣料里经过。袖口收窄,腰侧变得合身,裙褶一层层落下来,最后停在熟悉的长度。
比变回男人容易得多。
这个事实让我很不高兴。
我又试着让裙子更朴素一点。浅蓝褪成了柔和的灰蓝,领边少了一圈装饰,袖口的结也缩小了。可那些细致得过分的线条仍然在,裙摆一动,内层便露出浅白的边,完全不像一位只打算去街口买早餐的人。
我对着镜子沉默片刻,决定先接受它。
至少有衣服。
白色的连裤袜平整贴身,鞋子也很合脚,走动时没有新鞋磨人的地方。我低头检查鞋带,发现根本没有需要我打结的部分,只有一个很小的银色扣饰。这个扣饰能不能摘下来卖钱,我只想了一瞬,就被它在指间化成白翼的样子打消了念头。
很好。穿得起,卖不了。
我把客店钥匙和几枚银币装进真实的小钱袋,又将身份登记留在桌抽屉里。带着林恩的脸才能拿它办林恩的事,换了这副模样还拿同一张纸,恐怕只会让安德多添半本记录。
旧剑也留下了。
下楼以前,我最后试了一次借回原来的样子。连手指都没能完整变过来,只好扶着门等晕意过去,老老实实开锁。
走廊里没人。
我把门锁好,将钥匙收起来,踩着楼梯往下走。裙边擦过栏杆,我随手拎起一点,正想提醒自己动作不要这样自然,楼下的马琳便抬头看见了我。
她正端着一大盘麦饼。
我停在最后一级。
“找人的?”她问。
“嗯。林恩。”
说完我很想闭嘴,可这个名字已经比任何现编的姓名都快一步出来了。
马琳向楼上看了一眼。
“他还没醒?”
“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我的口气轻得恰到好处,听起来像真的刚去看过他,而不是从他床上醒来。马琳没有继续追问,只将盘子往旁边一放,示意我别站在楼梯口挡路。
一个端空碗的伙计从我后面过来。我让开,裙摆往里一收,动作比解释顺利。
“你跟他认识?”她又问。
“旧识。”
“倒没听他提过。”
“他话不多。”
马琳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你没见他跟灯说话。”
我愣住。
她已经转身去拿汤勺,顺便叫我若想吃早饭就坐,快收炉了。我应下来,挑了靠墙的位置。桌面有一点黏,我抽出手帕想擦,手伸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没有带手帕。
马琳递来一块干净的布。
我接过,低声道谢。
“你叫什么?要是他下来问,我总不能说穿漂亮裙子的那位。”
名字到了嘴边。
它来得很快,没有先经过我熟悉的任何一个人,也不是从门外招牌上临时捡来的两个音节。
“阿莉西亚。”
我说完,指尖停在杯沿。
马琳重复了一遍,记住了,问我要麦饼还是面包。我听着那个名字在她嘴里变成一个很普通的称呼,过了一会儿才答麦饼。
“两块?”
“三块。”
她看了一眼我,没说什么,真给了三块。
热奶端来时,我还在想名字。
阿莉西亚。
它不陌生。可要说我在哪里听过,脑中又找不到一段能接得上的记忆。我用拇指在桌下轻轻写了一遍,字也会写,像写了许多年。
麦饼上的奶油慢慢化开。
我暂时把名字放下,先吃了一口。
很好吃。
软苹果酸甜,饼边煎得脆,刀碰到时发出轻微的碎响。我本想只吃两块,把第三块带回去,吃到最后却连盘边的那一点**也不舍得留下。
马琳来收盘,看见空得干净,心情明显很好。
“再给你装一个?”
我差点说好。
想起自己是出来做什么的,才摇头付钱。
出门时,风从街口吹来,头发有几缕散到眼前。我用手压住,突然明白梳子不是今天最急的东西,能把头发固定好的发带才是。
街道没有换一个样子。
同一辆送煤的小车卡在路边,同一家店门口的铜铃响得不大情愿。不同的是,我走到窄处,有人提前往旁边让了半步;另一个挑菜的人却根本没看见,竹篮差点碰到裙角。
我侧身避开,裙摆在手边轻巧地转了一圈。
那人回头说了声抱歉,又匆匆往前赶。
没有喝彩,没有所有人停下来盯着。只有街角两个闲坐的男人多看了几眼,其中一个刚想开口,被卖鱼的妇人叫去搬桶。
我忽然松了口气。
沿街走到第一家卖丝带的小铺时,我已经能够像平时那样留意橱窗,只是停下来的理由有些不一样。
里面有一条灰蓝发带。
不是最亮的那条,也没有嵌珠子,颜色却刚好压在我裙子的浅蓝与白之间。铺主看见我停步,取出来往掌心一搭,问要不要看看。
我接过去,触到一层柔软的绒。
“多少?”
“二十六铜。”
我本来准备还价。
她又拿来一枚配套的小发夹。
我看了一眼,没把刚才准备说的话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