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夹和发带一起,九十铜。
我付了一枚银币,铺主找回十枚铜币,又借我镜子,把额前两缕头发绾到后面。她的手很利落,发夹一合,原先总滑到眼前的头发便安分了。
“要这样吗?”
我看着镜子,点头。
镜中的女人也点了点头,灰蓝色的细带从银发间垂下来,刚好停在发梢变红以前。方才还只是觉得好看,现在它成了一个确实能让头发不再往嘴里钻的好办法,我更没有理由后悔。
临走时又买了一把梳子,四十五铜。
这两笔都很必要。我将钱袋收起,在心里记好了。
街口有一座小小的玻璃棚,里面摆着刚从南边运来的花。大多还没开,牌子上的名字却写得热闹。有两株叶面带银纹,旁边特地注明夜间会合叶,不能因此找店家退钱。
我想起林边那只装死的叶虫,忍不住停下。
店里的半身人正在给一盆花换土,看见我,先将脚边那只窄篮踢到后面。
“别碰右边的,咬人。左边随便看。”
我把已经伸出去一点的手收回来。
右边那朵小黄花颤了颤,花心里竟然合起两片极小的叶齿。它看着没有多凶,但我还是决定尊重铺主的建议。
最后我只买了一束普通的浅黄小花,十八铜。
不用施法,不会咬人,插在杯子里可以活几天。这也很必要。我的房间里除了书与工具,确实没有什么能让人多看一眼的东西。
抱着花走出棚子,我在路边看见了那家衣料铺。
橱窗里挂着两条新裙,其中一条是鲜亮的葡萄紫,布面没有纹,腰间配了乳白的窄带。我没有进去的打算,只站在外面想了想这颜色会不会太深。里面的女店员却已经开了门,笑着问我是不是要找披肩。
我今天没有披肩。
风确实有点凉。
于是我进去了。
铺子不大,靠墙的架子几乎一直顶到天花板。整匹的布按颜色摆,近门是便宜的印花棉,里面才有更细的丝料。天花板下牵着一根绳,夹了几张新式裁样,有一张画着穿短外套、提工具箱的女人,裤脚收得很利落。
“给工务学校做的。”店员见我看,解释道,“今年女学员比去年多。原来的尺码不够,要另外改。”
“也卖现成的?”
“下个月。现在可以订。”
我摸了摸那块用来做外套的样布,结实,细密,比街边矿工的粗制服轻一些。店员又拿给我看一种机器织的边带,说以前这种小图样要一针针绣,如今一卷便能供十几件衣服。
她说这些时颇为高兴。
后面坐着一位年长的裁缝,抬头补了一句:“边带便宜了,别指望我改腰也跟着便宜。”
店员笑道:“没人敢。”
我也笑了,挑了一条柔软的米白披肩。店员替我搭到肩头,在前面交叠,再给我看镜子。浅白与灰蓝配得很好,领边只露出一点,整个人仿佛也比刚才适合在早春街上走了。
“两银八十铜。”
我望着镜子里的颜色,没有立刻摘下来。
旁边忽然有人说:“你这条裙子,倒很像旧画册上的样式。”
说话的是个衣着讲究的年轻女人,深栗色的头发盘得齐整,耳坠上挂着两颗小绿石。她坐在另一面镜子前,店员正替她别袖口。刚才我进门时,她一直没有转头,现在却从镜子里看着我的裙摆。
“是吗?”我问。
“宫廷款。”她说,“二十多年前有过重印本。裙边的折法很特别,我母亲留着一册。”
我低头看了一眼。
裙缘的折线并不平直,走动时一层压住一层,停下以后又自然展开,像细小的翼。刚才变衣服时,我没有特地想着怎样把它做出来。
“我没看过那本书。”
“那大概是裁缝看过。”
她伸手拨了拨自己的袖边,口气变得轻松了一点。
“现在仿得快。看一张画,就敢说是原样。远远看还行,近了总有地方露怯。”
替她别袖口的女店员抬眼,叫了一声:“艾妲小姐,手稍微放平。”
艾妲依言放下手,眼睛却还在我身上。
我朝镜子里看了看,终于知道她想说什么。可我实在不能为这条没有账单、没有裁缝、甚至脱下来会变成蝴蝶的裙子出示什么来历。
“你喜欢这里?”我指着裙缘。
“我在说仿制的问题。”
“哦。”
我点头,让披肩从左侧再垂下来一点,转向店员。
“这样系,会不会把后面压乱?”
店员蹲下来替我理了理,摇头说不会。后面的年长裁缝已经放下针,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请我略微转个身。
我照做。
她没有伸手就摸,先问过,才托起最外侧的一点裙边。指尖在折线处停住,眉头渐渐蹙起来。
艾妲坐直了。
“看出什么了?”
“我看不出来怎么缝的。”裁缝说。
这句话使铺子安静了一瞬。
老裁缝又看了一眼,放下裙边,对我说:“做这件的人很有本事。姑娘,你要是知道她在哪儿,替我问问收不收人看活。给钱也行。”
我有些为难。
“现在联系不上。”
“那就算了。别为难。”
她回去拿针,没再说什么。艾妲盯着镜子,过了一会儿,又用手摸了摸自己那一段刚别好的袖口。
我付了披肩的钱。
拿钱时,十铜十铜地数有点慢,我索性将银币找出来,放到柜上。钱袋口歪了,一枚铜币滚到地面,我正要弯腰,艾妲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女子先替我捡起来。
她有一双略尖的耳,手腕上系着量布用的细带,看着像另一家的学徒。
“你的。”
“谢谢。”
她把铜币放到我手里,又小声说:“裙子真的很好看。”
我朝她笑了笑。
走到门边时,艾妲忽然叫住我。
“你叫什么?”
“阿莉西亚。”
这次念出来,比早餐时自然得多。
她似乎还等着姓氏,我却已经提起装梳子的纸包。店员要替我把披肩包好,我说就这样披着,她便把价格牌剪下来,给我开门。
门将合上时,我听见艾妲压低声音。
“只买披肩……可能是带着旧衣服出来的哪家小姐。”
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我在台阶上停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花和小纸包,忍不住笑出了声。
落难也得先有过一份家业。
我这点钱,连其中有多少是真的旧钱,都还没弄明白。
午前的太阳暖了一些。披肩搭在身上很舒服,可衣料铺到萝妲的报刊铺只隔两条街,我却走了比平时长得多的工夫。
半路买了一只柠檬糖霜的小点心,三十六铜。
吃完以后,又回头替自己买了另一只。
第一只太小,不能算已经试过全部味道,因为第二只上面还有坚果。
这番解释在心里很顺,顺得我自己都没多问。
走到书店前,才看见莉赛坐在外面的矮凳上。
她今天没穿柜台后那件绿马甲,换了件米色外套,围着暗红围巾,裙下是一双厚些的深色袜子。膝上放着摊开的书,手里却捏着一根糖栗子的小签,正很专心地挑掉最后一点焦皮。
我停住。
她抬头,先看见我手里的点心纸,又看见脸,目光很短地停了一下。
“要进去吗?”她将腿往里收,“门有点挤。”
“我找萝妲。”
“在后面拿书。你可以先等一下。”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手里的栗子一直举着,便赶紧放下。签子没有落准,碰到书页,留了一点糖。
她的脸顿时皱起来。
我忍着笑,递过去一张干净的包点心纸。
“先按住,别擦。”
“嗯?”
“擦开就更大了。”
她照着做,小心揭起来。糖只留了一小点,恰好盖住一个人的姓。
莉赛低头看了看,说:“也好。这个人到现在还在骗人。”
我看见书页边缘那个熟悉的连载名字,终于没忍住笑。
“那就当给他换姓了。”
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挤在书店门边,一人抱着花,一人捏着染糖的纸。萝妲搬着一摞书回来,隔着老远便叫我们至少让出一条能给书走的路。
莉赛立即站起来。
我也向旁边退,披肩滑落一点,她顺手替我托住了。
手隔着柔软的布碰在肩侧,只停了一瞬。
“你的花快掉了。”她提醒。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把那束小花抱反了,几朵花头正朝着地面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