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妲没有认出我。
她替我指了放花的空瓶,问想找什么书,口气与招呼其他新客没有不同。我原本还担心该怎样解释来意,听见这句话,反而顺利地说出了准备好的回答。
“入门法术。还有讲常见附魔的,不要全是故事。”
萝妲从架子上抽出两本,拍掉其中一本封面的灰。
“学施法,还是识东西?”
“都想看一点。”
“那你先别买。”她把其中一本推过来,“这本后半说得太省,别人看完以为自己会了,问我为什么放不出火。我卖书,又不负责给人点炉子。”
莉赛抱着那本沾了糖的连载书走过来,听见这句,笑着插话:“去年那个人不是把围巾烧了?”
“所以现在我让他们先去听课。”
我翻开书,里面的插图相当粗糙。有一幅画着施法者的手,手指画得太长,像借了另一种生物的骨头。旁边写着聚拢、引出、约束,三句话看起来很容易,图却没有告诉我失败的时候该怎么办。
我看了一会儿,问有没有讲幻化外形的书。
萝妲眯起眼。
“戏班用的,还是冒险者用的?”
“有什么不同?”
“前一种便宜。后一种往往先教你怎么识破前一种。”
莉赛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最后买了六十铜的旧《常见附魔图解》,又借看了一本讲戏法的小册。书里可以让鼻子显得更长,把帽子涂成幻色,或让烛火前的人影高出半尺,显然没有哪一项能解释我今天早晨醒来时的情形。
我合上册子,放回架子。
“学治愈的话,”莉赛说,“圣统院所下午有公开课。索蕾尔讲得很清楚。”
“你去过?”
“听过几次。我学得很慢,最后还是觉得弩比较肯理我。”
她说得轻快,没有因为自己不会就觉得别人也不该去。我看向她放在桌边的手,指侧有一道淡淡的弩弦压痕,和她柜台上沾墨的指尖完全可以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你今天不用上班?”
她抬头看我。
我这才意识到问得太熟,补了一句:“我听林恩提过你,在协会工作。”
“你认识林恩?”
“嗯。旧识。”
同一句话,一早上用了两次,竟然越来越顺口。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放下书。
“他今天怎么样?”
“休息着。比昨天好。”
“能吃东西吗?”
我想到那三块麦饼。
“胃口很好。”
她明显松了口气,随后又将自己刚才的担心收得小心些。
“我也没别的意思。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回来以后有时候要过几天才难受。加雷斯让我别只盯着刚进门那一会儿。”
“你昨天已经帮了他很多。”
莉赛偏过头。
“他这么说?”
“当然。还说想请你吃点东西。”
这句话出口时,我并没有打算给自己添麻烦。昨天她追出来送回执,又记着那瓶没开封的药,请一顿饭实在不算什么。
可是接下来那句话,确实不在事先的打算里。
“你别让他选最便宜的汤。他总觉得汤能解决所有事情。”
莉赛眨了眨眼,突然笑了。
“这个倒是很像他。”
我也笑,笑到一半,才想起等回去以后,付账的人仍然是我。
萝妲从后面伸出手,将我们压着的一本书抽走。
“先把你们自己的午饭解决。我还以为今天书店改成谈论男人的地方了。”
莉赛耳朵有一点红,立即把书合上,说自己只是问回来的人有没有好些。我低头整理纸包,没去帮她解释。若解释得太认真,恐怕萝妲会更来劲。
出了书店,莉赛本来要往另一边走,听说我要去院所,便说反正午后无事,可以带我认门。
“不用特地——”
“我也要路过。”
她指了指围巾的一角,上面脱出一小段线。
“前面有个婆婆会补这个。加雷斯总说抽出来就行,抽了以后洞只会越来越大。”
“那为什么不让他看看?”
“看过了。他拿了针,真的准备从中间缝死。”
她一边说,一边比出那块围巾将来可能变成的样子。我听着笑,想到加雷斯教人收步时的严肃模样,很难把他和一条缝成疙瘩的围巾放在一起。
路上我们吃了午饭。
不是汤,是两份夹烤菇与碎肉的薄饼,另加一小碟酸甜的萝卜片。莉赛坚持各付各的,说林恩答应的那顿不算在我头上。我没有告诉她这件事无论怎样分,其实都绕不开同一个钱袋。
她吃饼很快,第二口才发现汁要从下面滴出来,连忙把纸折高。我照她的样子折了一次,结果比她的还歪,两人看着那两个纸角,又笑了一会儿。
从头到尾,她没有问我是不是贵族,也没问我裙子值多少钱。
只有在去补围巾时,她看见我的披肩,摸了摸边沿的织法,说这种很软,可惜颜色浅,自己穿着上班肯定坚持不到中午。
我差点告诉她可以重新变干净,话到嘴边,及时改成:“那就休息日穿。”
“休息日也会吃糖栗子。”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想了想她那本书,只好承认这确实是个有力的反对理由。
院所的门开着。
里面并不像我曾经想象的那样肃静。靠墙的小院有人晒被单,有两个孩子蹲在台阶边背祷词,一名年轻修士拿着木盆经过,催他们背完就去帮忙。
莉赛带我穿过侧廊,找到授课的房间。
索蕾尔站在窗边,正在把一只很重的花盆挪开。她穿着简单的浅灰长衣,袖口挽起,发髻上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看见莉赛,她先招呼名字,随后问是不是来替加雷斯借桌子。
“这次不是。”莉赛说,“带个人来听课。阿莉西亚。”
索蕾尔看向我,笑了笑。
“自己想学?”
“嗯。”
“先坐。今天讲得基础,已经会的地方也听一听,别急着跳。”
我坐到靠窗的第三张椅子。莉赛没有马上走,指了指门外,说去取围巾,回来若还没下课就等我一会儿。
门轻轻合上。
我把花放到脚边,梳子、书和钱袋摆到膝上,忽然觉得自己像真的只是来上课的。
这个下午我不必回答三百多年去了哪里,也不用马上决定这具身体该叫什么职业。我只要听清前面那个女人说的话,在她让大家抬手时跟着抬手。
教室里陆续坐了八九个人。
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店主,一名半精灵青年,还有两名穿着同款灰制服的姑娘,膝上放着工坊发的笔记本。索蕾尔没有要求大家先背出同一位神的名字,先发了一小片用来感受力量的透光石。
“能点亮灯,说明你可以引出力量。治疗术还需要知道把它送到哪里,以及什么时候停。”
她说着,掌中浮起一点柔和的光。
光映在指间,我忽然想起修院里玛塔托着伤员手腕的样子。那时我总站在一旁递布、递水,帮她把碍事的袖子剪开。能做的事情不少,可那一点会真正回应她的光,从来没有回应过我。
索蕾尔让大家试。
我把手放到膝上,学着她刚才的动作。
掌心亮了。
不是一点勉强挤出来的微光。柔和的白沿着指缝浮起,下面却压着一层极薄的暗,像灯盏的底座把过于散乱的光接住。我吃了一惊,想把它压低,那层暗也跟着收紧,两者没有互相吞掉。
索蕾尔走过来。
“以前练过?”
“我不记得。”
这句话太实诚,反而让她停了一下。我又补充:“最近能给晶灯供能,像这样,还是第一次试。”
她没有因为那层暗影就拿起门边的棍子,只把椅子拉近一点,观察我手里的光。
“别急着再试。你刚才觉得哪里发生了变化?”
我想了一会儿,告诉她力量不是从别处借过来的感觉,只像把原本搁在一起的两样东西稍微分开,仍然知道它们属于同一处。
“那就先别硬拆。”她说,“今天学让光停在你想停的地方。它有别的性质,我们再慢慢看。”
她拿来一只空杯,让我把光移到杯口上方,不碰杯壁。
我第一次挪得太快,光散了。
第二次照亮了整只杯子。
第三次,杯沿上终于停住一小团温和的亮。
索蕾尔点头,没夸得很厉害,只叫我保持呼吸,数到十,再自己收回去。
我照着做。
收到最后一缕时,窗外正好有一阵风吹进来,纸页轻轻翻动。我坐在那张普通木椅上,看着已经空了的掌心,舍不得立即把手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