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回来算账

作者:anyyyyy 更新时间:2026/10/8 14:22:12 字数:2776

下课前,院子里修花架的老人进来借布。

他的手背被木刺刮开一道口子,刺已经取了,伤口不深,还在慢慢渗血。他进门时先跟索蕾尔道歉,说自己原本只想把松了的横木扶正,没想到那根旧料这么脆。

“我上次就说该换。”索蕾尔接过他的手。

“换也得有人去搬。新木头不会自己跑来。”

他们显然很熟,话没有说得客气。索蕾尔看过伤处,擦净周围,问他愿不愿意让今天的学生看一次治疗。

老人看了看满屋子的人。

“一个一个来?”

“不用。你的手没那么多地方可伤。”

他笑了,坐到窗旁。

索蕾尔示范时没有让每个人围住。她把那团光压得很小,停在伤口上方,慢慢向下送。皮肤边缘在温和的光里合拢,剩下的一点红也随之淡了。老人握拳、伸指,确认没有牵扯感,便起身去拿没借成的布。

“布还是给我。架子上还有鸟粪。”

这次连两名一直埋头记笔记的姑娘也笑了。

我看着老人的手,很长时间没有挪开眼。

课后我留下来问索蕾尔,多久能自己做一次。

“你控制得快,明天可以来院所继续练。”她说,“先在我身边处理最浅的伤。做得稳,再去帮诺拉。她那边每天都缺愿意认真听话的人。”

“她也是这里的?”

“和我们往来,医馆在后街。你见到就知道了,她比我更不肯让人逞强。”

我答应明天下午过来,交了一银二十铜的短课材料费。索蕾尔在一张卡上写下名字,告诉我之后几次练习都算在里面,没用完的纸石留着,不必每天重新买。

拿到卡,我才发觉上面写的是阿莉西亚。

这几个字已经开始替我安排明天了。

莉赛在院外等了我一会儿。围巾修好了,折起来放在膝上,她正在和那两个背祷词的孩子说话。一个说自己背得更快,另一个说他漏了两句,争到最后,两人一起要求莉赛作证。

她举起双手。

“我刚来,不能替前面的事作证。”

我站在门边听见,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她看见我,马上从孩子们中间脱身,问学得怎么样。我给她看那张卡,她瞧见索蕾尔已经安排下一次练习,显得比我还高兴。

“我第一天只把石头捂热了。”

“这也算进展吧。”

“用手捂的。”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脸,终于笑出声。

我们在街口分开。她要去买晚饭用的菜,加雷斯今晚回家吃,我则得带着比出门时多许多的东西回客店。

花束已经有些蔫。我在饮水槽旁给纸包底端沾了点水,正低头整理,便听见有人在旁边清嗓子。

“这位小姐,前面那条路在修。”

我抬头。

卢克站在两步外,穿着比训练时干净得多的外套,剑带也特地系得高些。他身旁还有个年纪相仿的青年,正努力装作在看对街的告示。

前面确实摆着一段木栏,我本来就准备往另一侧绕。

“谢谢,我看见了。”

卢克还想说什么,往前迈了一步。

我也正要走,裙缘从脚边摆过去,离他的靴尖只差一点。

“哎,借过。”我轻轻提起那一侧裙摆,“别踩我的裙子呀。”

他立即退开。

“抱歉。我只是——”

“没踩到就好。”

我朝他点头,带着花与纸包转进另一条街。走出一段以后,还听见他身旁那人低低笑了一声,随即被他推了一把。

我没有回头。

直到走上客店台阶,才忽然想起卢克第一次见我时,那个几乎从下巴里发出来的“新人”。

这一次,他的礼貌倒很够用。

马琳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一整天?”

“有点事。”

“看得出来。”

她的目光从花、书、梳子的纸包,一直扫到新披肩,嘴角慢慢弯起来。

“林恩没下来。他要是还睡着,你就别敲太久。”

我含糊应了,上楼时忽然觉得自己把一件本来可以简单处理的事,绕成了一个需要继续维护的故事。

进房以后,先把花插好。

客店的水杯不够高,我换了装灯芯的空陶罐,洗干净,倒上半罐水。浅黄的花伸出来,恰好挡住罐口缺的一小块,放在窗边很合适。

我退后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披肩搭上椅背,发带解下来,发夹放进真实的小木盒。梳头比想象中花工夫,但银发并不太打结,从上往下梳顺以后,握在掌里像一束凉而柔软的水。

我没有一直对着镜子。

最后几缕理顺,便把梳子放下,坐到床边,翻开刚买的图解。书里讲到一种能在短时间内减轻坠落的附魔,我想起柜子里的轻羽护腕,便取出来对照。

图上不是同一款。

原理倒有相近的地方:引入力量,让已经承载在纹路里的作用短时展开。至于还能加速多久、能不能连续使用,单靠一张图看不出,我也没有站上窗台去试。

戴在手腕上,扣带能调,男女两种粗细大概都合适。可刚扣上左边,我便感觉到另一股熟悉的牵引,像一直捏着某件东西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我停住。

发梢从肩前缩回去,寝衣没出现,外出裙装直接散成细薄的白翼,重新合拢为灰外套。鞋底落地的重量变了,椅子也一下显得没有那么宽。

我低头,摸了摸下巴。

回来了。

我把左腕那只护腕解下来,和另一只一起放回匣中,重新收进柜子深处。

这一次,我没有高兴得跳起来,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马上变回去,才起身去看镜子。

东方的脸,黑发黑眼。

仍然是三十多岁的模样,眉间因为一整天没少费心,正皱着一道浅痕。我用手掌抹了一下,那痕又回来。

桌上放着花。

椅背上搭着两银八十铜的披肩。

我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目光在房里慢慢转了一圈。

“……买了这么多?”

没有人回答。

我当然都记得。甚至记得第一只点心的糖霜比第二只薄,记得发夹扣上以后,头发不再往眼前乱飘。可这些事情摆在同一个下午里,在我如今这双眼睛看来,忽然很需要拿一张纸出来算算。

我取了纸,把钱袋里的零钱倒出来。

早餐四十四铜,花十八铜,梳子四十五铜,发带与发夹九十铜,披肩两银八十铜,点心七十二铜,午饭四十铜,图解六十铜,短课材料一银二十铜。

合计七银六十九铜。

我盯着最后一行。

那是差一点就赶上旧驿站固定报酬的一天。而那八枚银币还没有收到手。

书和材料当然不能不买,梳子也不能省,早餐更没什么可责怪的。可我若是早上还是这副模样,大概绝不会从一把梳子顺路走到一条披肩,再拿着两只分别很有理由的点心回来。

我拿笔圈住披肩,想了想,又将圈划掉。

街上确实冷。

最后,只在两只点心旁边留了一个小记号。

这笔账越算越不像在抓贼,反而像自己替自己找理由。我把笔一搁,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边那束浅黄花,气又消下去一点。

房里确实好看了些。

我也确实有好多年没有这样只因为喜欢,就买一件没法修灯、没法赶路、没法拿来换工钱的东西。

可喜欢不能使银币重新长回来。

我重新拿笔,先把住店、吃饭、药与学习用的钱单独列出来,再在旁边画两个小格。

林恩。

阿莉西亚。

这个写法让我盯了一会儿,最后又在上面补了一句:同一个钱袋,不能欠给自己。

我决定先各留两枚银币作零花。两格之外的钱,不许拿一句“只是顺路”便动用。至于今天已经买的,留下就留下,下回总得记得这张纸。

写完,我把它压在梳子下面。

下楼吃晚饭时,马琳看见我,笑得十分耐人寻味。

“终于醒了?”

“嗯。”

“你那位旧识,早上吃了三块麦饼。”

“她胃口不错。”

“我看也是。人倒好说话。下回带朋友来,先告诉我一声,别等人自己走到楼下。”

我张口想解释,又把话咽下去。

“好。”

她替我盛了汤,忽然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我看着那只碗,想了好一会儿。

“这个……说起来有点久。”

马琳点点头,像听懂了什么,转身去端菜。

我坐在桌边,决定至少今晚不要再替自己补充任何身份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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