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身保持到了第二天。
我洗脸时检查了一次,吃早饭以前又检查了一次,最后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连马琳都要怀疑楼上那面小镜子会不会招来什么邪灵。
早晨我回协会,先去问任务的消息。
外出核查的人还没有回来。经办给了我一张取款条,固定报酬中的八银已从这项委托的可结部分拨出来,材料与其他费用仍要等现场回执。钱不多,落进掌心时,我却把每一枚都数得很认真。
莉赛看见,问我今天有没有睡好。
“还行。”
“那就好。阿莉西亚昨天说你吃得也不错。”
我数钱的手停了一瞬。
“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要请我吃饭。”
她往桌前倾了一点,眼里带着一点很明亮的笑。
“不能只有汤。”
我把最后一枚银币装好,点头。
“周末你哪天有空?”
“休息日午后。我还要先替加雷斯去拿修好的弓弦。”
“那拿完以后。”
她答应得很快,随后低头将日期写在自己那本小册的角落。不是委托册,是封面已经磨圆的私人册子。我看着那一小行字,心里刚生出来的一点关于花钱的懊恼,忽然就变得很不值得继续追究。
去训练场时,加雷斯正在替两名学员摆姿势。
他见我来,没有立刻让我挥剑,先问睡眠和食欲,又让我握拳、抬臂,走了一小段直线。我知道他看不见我真正的问题,还是老老实实做了。
“今天只练停。”他说。
我没反对。
地上三枚木片,分别隔着两步、三步和五步。我在第三步停了两次,第四次却一口气滑过头。鞋底刮在砂上,刮出一条很难看的沟。
加雷斯抱臂看着。
“你这几天是不是换了一种走路的办法?”
我心里一紧。
他蹲下来,指给我看脚印。
“重心先上去了,后面的脚才跟。你想从空中转过去?现在这个力道,只够让你落地时站不稳。”
我想起地下那次轻盈的旋身。
“看人用过,想试试。”
“可以想。先把地上这一步练好。”
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拿靴尖抹平了砂沟,让我重新开始。我练到手背温热,停下来喝水,才发现卢克坐在棚边,正对两个同伴说话。
“银发,尾梢有点红,不是染坏了那种。人特别有礼貌,主动跟我说了好几句。”
我喝水的动作慢了下来。
“哪里的人?”其中一个问。
“没问。第一次见就追着问,像什么样子。”
卢克把剑鞘在膝上摆正,像是对此很有心得。
我忍住了没笑,低头将壶塞拧好。
他恰好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林恩,你别光练这个。走路都跟拿尺量似的,街上姑娘看了要躲。”
“那该怎么走?”
“自然一点。你这把年纪,应该懂吧?”
“不如你。她跟你说什么了?”
卢克停了一息。
“先是谢谢,后来让我帮她看着裙子,别被人踩了。”
棚下安静了一小会儿。
昨天和他站在一起的青年低头笑,肩膀抖得厉害。我把壶收到包里,认真点了点头。
“那你确实帮上忙了。”
卢克没听出哪里不对,反倒有些得意。加雷斯在场里叫他,他这才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我,姑娘喜欢什么颜色的丝带。
“得看她自己喜欢什么。”
“这不是等于没说?”
“还得看她是不是已经买了。”
他皱眉,一副不该问我的样子,提剑走了。
我终于坐到凳子上笑了一会儿。笑完以后,又觉得那枚发夹买得也并非毫无用处,至少今天足以让我免于为一名初学者提供错误的恋爱建议。
练完回去,我试着变回阿莉西亚。
没有成功。
这件事很恼人。昨天早上拼命想当男人,做不到;今天下午该用另一张脸去上课,偏偏又稳得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变化。
我坐在床边想了想,没有为了赶课而透支力量,写了张简短的请假纸,让街口跑腿的小孩送去院所。话是阿莉西亚答应的,请假也得由我来请,不能假装那位姑娘只是路过我的生活,约定坏了便与我无关。
纸送走,我把一枚铜币摆到掌心。
索蕾尔教过的那一点光,换了手也仍然能引出来,只比昨天薄些。它照亮铜币边缘,我试着收住,收到第三次时,终于没把它挤成一圈刺眼的亮。
我在纸上记下:男身也能。
写完以后心情好了不少。
晚些时候,我去了末班铃。
奥伦已经听说旧驿站出了事,看见我进来,没立刻问。他先把桌上三份纸夹到抽屉里,才指了指椅子。
“还想找旧人?”
“今天不找。想问有没有不必往地下钻的短工。”
他打量我一眼,笑了。
“码头仓房有几盏旧灯,不肯整批换新的。活不大。下周来看看,我替你问。”
我记下时间,又问临时来城的朋友能不能单独登记。
“能。有住处、有人作保,照规矩交材料。你已经登记了,当然可以替人签,但她真惹了事,会来问你。”
我点头。
这条路至少是通的。阿莉西亚若以后还要在城里上课、接活,总不能永远是一位没人知道从哪里进来的朋友。
奥伦将抽屉锁好,随口说:“去喝一杯?我也正要关。”
我想了想,答应了。
酒馆离末班铃不远,里面坐着不少下工的匠人。墙上挂着一把真正的鲁特琴,琴下坐着的人却没在弹,正与老板争一碗炖豆里的香肠算不算两份。
奥伦显然认得大半。他把我介绍给几个坐在长桌边的人,说我会修旧灯,接活时别让人白跑。一个炉具匠立刻问我会不会修会自己跳亮度的老式壁灯,我说得先看,他便在一张油纸背面写了地址。
第一杯麦酒是奥伦请的。
第二杯我自己买。
喝到杯底,身上渐渐暖起来,话也比平时多了些。桌上有人提起铁路的新税,有人骂旧领主,有人说若女皇还在,至少不会让五个地方轮流向一车煤收费。
炉具匠哼了一声。
“她在时也征税。还有征调,我祖父被调去干过两年。”
“那路是不是修了?”另一个反问。
“修了。我说没修?我说我祖父两年没在家。”
两个人都不像准备退让,奥伦在桌下踢了一脚,提醒他们酒还是各付各的。
我端着杯子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几天史书里那幅女皇接受工坊献礼的插画。
画很庄严,下面写着新式锅炉列入御用。
“我倒听过一个女皇和锅炉的故事。”我说。
奥伦转头看我。
“从哪儿听的?”
“很远的地方。”
我已经有点酒意,说这句话时,自己先笑了。那位尚未拿到两份香肠的琴师也抬起头,似乎想听听一个修灯的人要如何抢他的饭碗。
“有一天,宫里迎来一台新锅炉。”我拿勺柄敲了一下杯沿,“负责礼仪的大臣说,这是献给陛下的东西,得懂礼貌。”
“锅炉懂什么礼貌?”炉具匠问。
“所以他让工匠给它装了一个能弯下来的烟囱。”
旁边有人笑。
我又敲了一下杯子,学着很郑重的声音说:“觐见时,锅炉一定要鞠躬。烟囱弯下去了,汽也堵住了。陛下还没坐稳,它先冲满殿大臣吹了一口热气。”
“那可是要炸的。”炉具匠说。
“对。所以工匠赶紧把阀打开。女皇问,刚才是什么声音?大臣想了想,说它太感动,叹了一口气。”
这次长桌上笑开了。
奥伦端着酒,示意我继续。我放下勺子,换了一个更加压低的腔调。
“女皇又问,它怎么不说话?大臣说,锅炉出身卑微,没有学过宫廷话。陛下很宽容,给它封了一个男爵。”
“封了就会说?”
“不会。于是大臣建议再升一级。”
桌上有人拍起掌来。
“男爵不说,子爵不说,伯爵依旧只知道烧煤。升到侯爵时,一位老臣终于忍不住了,指着它说,陛下,它不过是一台锅炉!”
我停住,端杯喝了一口。
炉具匠催:“然后呢?”
“女皇看了一眼,说,我知道啊。可它不论给多少头衔,都肯在原地干活。你们已经有三个人为了不站在门口,把位置换到我身后去了。”
一阵笑声几乎把隔壁桌也招过来。
我摆摆手,示意还没完。
“最后,还是刚才的工匠把锅炉修好了。女皇问他要什么奖赏,他说,能不能把烟囱换直。大臣连忙阻止,说不行,侯爵的礼服已经照着弯腰的样子做了!”
奥伦一口酒没咽稳,捂着嘴咳起来。
琴师把空碗放下,用那把终于空闲的琴拨了两声,很合时宜,像给锅炉侯爵的登场配了个不甚体面的号角。
我向他举杯,他也抬手回了一下。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笑。
靠墙的一位白胡子老人说女皇的礼仪官不是这种蠢人,锅炉也从没进过正殿。另一个年轻人认真问侯爵后来有没有自己的领地,惹得他旁边的人笑得更厉害。
我举起双手。
“故事。今天刚喝出来的。真要给锅炉封爵,至少先问问它够不够煤。”
老人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炉具匠却招呼老板,再给我一杯,说烟囱那段不错,就是修阀的地方太省,下回应该让懂锅炉的人讲。
我答应了。
喝到第三杯时,我没再续。
回客店的路上,奥伦问我以前是不是做过说书人。我说没有,他不信,我只好告诉他,给一队走得太久的人编笑话,有时候比给他们指路更难。
“你这本事能挣酒。”他说。
“也可能挨打。”
“那就记得坐门边。”
我们在巷口分开。我走回房,先确认披肩和发夹还在,再低头看了看今日那一格零花钱的记账。
一杯自己付的钱,外加一盘下酒小菜。
我默默拿起笔,在林恩那一栏也画了个小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