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头发又铺了半个枕头。
我盯着它看了几息,把脸重新埋回被子里。
昨晚喝得不算多,头没有疼,记忆也没有少一段。锅炉侯爵的礼服还好端端留在脑中,连琴师最后拨错的那个音都记得。可想起自己今天要去听治疗课,再看看枕边的银发,我竟然有那么一点庆幸。
这至少是合适的时候。
我没有再为难自己,起床洗漱,把头发梳好。真实的发带仍在小盒里。临出门时,我照着上一次的样子换衣,却把灰蓝调成了浅米白,又将袖边那层过于精细的装饰收了些。
去学习,总该方便动手。
出门以前,我把零花账又读了一遍,将梳子压回去。随后收好课卡、钱袋与那本图解,在客店柜台替林恩续了三晚,付出一银八十铜。
马琳看见我,又朝楼上看了一眼。
“他昨晚还出去喝酒,倒让你跑这趟。”
“嗯,是该说他。”
她被我的口气逗笑,将新日期写好。至于我今天早上究竟从哪里来,她没再问,仿佛已经认定我们之间自有一套很不值得她费神的安排。
我没有纠正。
到了院所,索蕾尔先问我昨日是否身体不适。
“已经好了。”
“那今天别急。自己觉得能做,和真能稳定做,有时候差一点。”
她没有为请假责备我,也没有因为第一天那点光就格外宽纵。我仍从杯口开始练,掌心的光比男身时容易聚拢,可挪到太近的地方,暗影便也跟过来,将杯沿遮住一小片。
索蕾尔看了两次,让我不要追求特别亮。
“你在给伤口送力量,不是在给整条街照明。”
我放低手,试着把白光压成更柔的一层。那一点暗没有消失,而是停在外圈,替里面的光留出一个很清楚的范围。
这一次,杯沿的每一道细纹都看得见。
索蕾尔点头,让我停住,再做一次。连续做了几遍,她才把我带去后院。
洗衣房的女工割破了指侧,已经等着处理。她认识索蕾尔,看见我,却先把手往回收了一点。
“新来的?”
“我在旁边。”索蕾尔说。
“那好。别给我弄得指头更粗了,我下午还要缝被套。”
我忍不住笑,向她保证不会故意把手指做成别的样子。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松下来,把手放到垫布上。
那是一道很浅的小伤。
我仍看得很认真,先照索蕾尔教的,确认里面没有残留的碎物,再引出那一点光。力量停在伤口上方时,我能感觉到它与点亮石头不同:前者只要往里送,后者却像有许多细小的地方会回应,不能不管不顾全压下去。
我慢慢降低手。
伤口合起来了。

比我想象中更快,甚至没来得及数完十下。指侧留了一道很浅的粉色,女工试着弯了弯手指,说不扯了,又当着我的面把被套边角捏起来穿针。
针穿过去,线也顺顺当当。
“不错。”她说,“比刚来的小米克稳。”
门边一个年轻修士立即抗议:“我那是两年前!”
她摆摆手,意思是记得很清楚,不必解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应该收回最后一点光。
索蕾尔替我把动作停住,轻轻碰了碰手腕。
“好了。已经做好,就别再往里送。”
我点头,喉咙里忽然有点发紧。
这一次不只是灯。
我真的把一个人的伤治好了。她还能嫌我的动作慢,还能提起另一个修士以前的失误,下午会继续缝被套,晚上也许抱怨有人又把床单弄破。那道小口子不必跟着她过完这些事。
索蕾尔没有催我说话,等我自己把手放下,才问愿不愿意去诺拉那里看看。
医馆就在后街,门口挂着一块画有水瓶与绿枝的牌子。
诺拉比我想象中忙。
我们进门时,她正拿着一只药瓶向一个男人解释,瓶底那点沉淀属于需要摇匀的部分,不是有人故意少给他灌药。男人坚持自己上次买的没有,她便把同批另外两瓶一起放到桌上,让他自己选。
他一瓶瓶看了,最后仍拿回原来那瓶。
“我就是问问。”
“现在问清楚了。下回喝之前记得摇。”
诺拉把他送走,转头看我们。
她袖口挽得很整齐,深棕头发束在脑后,指上没有首饰,腰侧却挂着剪刀与一串大小不一的小钥匙。目光从我漂亮得有些不合时宜的裙子上扫过,最后落在手腕。
“会几样?”
“今天刚成功做治疗术。”
“那先别站诊台。洗手,帮我分干净的布。索蕾尔在的时候,可以跟着处理小伤。”
我答应,放下披肩和书,把袖口再收窄一些。
诺拉看见那点变化,眉毛动了动。
“附魔衣服?”
“会自己调整。”
“挺好。别把装饰掉进药碗。”
她说完便去看下一个人,并没有要求我现场讲清衣服的工坊与来历。我忽然觉得她是今天最容易相处的人,尽管她刚才连一句漂亮都没说。
分布不难,难在总有人拿错。
干净的棉布放左边,擦桌的放另一只篮里,处理伤口用过的又有单独去处。我刚分好,一名抱着木箱的少年进来,把箱子往旁边一搁,正好压住篮沿,里面几块布滑到地上。
他看着我,脸红了一下。
“对不起,我没看见。”
“看见了。”我把掉下去的另放,“只是看错地方了。”
他更窘,连忙去搬箱子。诺拉从里间出来,叫他别光顾着脸红,帮忙把水提过来。他立即去了,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被门槛绊得一晃。
我低头,没让笑声出来。
午后病人多了一些。
一个搬货人伤了手掌,喝过半瓶红药,伤口已经合上,剩下的是手指不灵便。他说不能停工,否则那一车货没钱付他。诺拉检查过,让他握了几次不同的东西,补上一点治疗,随后把他的手按回桌上。
“好了。现在慢慢松开。”
那人试过,露出笑,立刻去摸钱袋。
摸到一半,笑容又僵住。
“今天能先欠十二铜吗?工钱晚上才结。”
诺拉没有立刻答应,翻开账册,找到他的名字。
“上回那笔还剩六铜。”
“这次一起。”
她看他片刻,写下新数目,把笔转向我。
“你来记。名字、住哪条巷,别只写一个瘦男人。”
我接过笔,搬货人报地址时放慢了语速,还特地告诉我哪家门上画着鱼,怕以后找错。
他走后,下一位穿绒呢外套的男人也笑着说先记账。
诺拉连账册都没翻。
“你先把去年那笔结了。”
“我跟你叔父认识。”
“那你去请他付。”
男人看了一眼我,似乎不大愿意在漂亮的新助手面前被这样顶回来,口气渐渐变硬。我站在桌旁没有插话,只将该付的旧数目找出来,转给诺拉看。
她点点头。
“三银四十铜。今天另外算。你可以付,也可以把药放下。”
男人最后付了。
铜币被他拍在桌上,有一枚弹到杯边。我伸手按住,没有跟着他皱眉,甚至很自然地笑了一下。
“正好。还以为您要多给呢。”
他看了我一眼,没能接话,拿药走了。
诺拉等门合上,才说:“你这句可以少说。”
我收回手。
“惹麻烦?”
“我今天还要见二十个人,没空听他多吵半刻。”
我点头,认真记住了。
我朝门外看了一眼,长凳上还坐着不少人。等下一位病人进来时,我先把桌上的铜币收好,让出椅子,没有再为了刚才那点小小的胜利拖延。
索蕾尔临走前,让我又做了一次浅伤的治疗。
这次是个被自家猫抓了手腕的老太太。她坚持猫不是故意,猫只是看见窗外另一只猫,一时生气,没分清眼前是谁。我照着教过的步骤来,光落下去,细伤很快合拢。
老太太对着窗看了看,满意得很。
“这就好。我回去还得喂它。”
“它抓您,您还喂?”旁边的小少年问。
“不喂,晚上它又饿又有气。”
这番话很有道理,连诺拉都笑了。
我把用过的布放好,刚想去喝水,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拍响。
“我都坐这么久了,怎么还轮不到?”
靠外那张长凳上站起一个高壮男人,右臂裹着已经松开的布,另一只手拍在门框上。他看了看里间的老人,又看向我,目光渐渐变得不太一样。
“你来给我看看。就你。”
诺拉把笔搁下。
“按顺序。坐回去。”
他没有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