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先把手放好

作者:anyyyyy 更新时间:2026/10/8 14:23:33 字数:2819

第二天醒来,头发又铺了半个枕头。

我盯着它看了几息,把脸重新埋回被子里。

昨晚喝得不算多,头没有疼,记忆也没有少一段。锅炉侯爵的礼服还好端端留在脑中,连琴师最后拨错的那个音都记得。可想起自己今天要去听治疗课,再看看枕边的银发,我竟然有那么一点庆幸。

这至少是合适的时候。

我没有再为难自己,起床洗漱,把头发梳好。真实的发带仍在小盒里。临出门时,我照着上一次的样子换衣,却把灰蓝调成了浅米白,又将袖边那层过于精细的装饰收了些。

去学习,总该方便动手。

出门以前,我把零花账又读了一遍,将梳子压回去。随后收好课卡、钱袋与那本图解,在客店柜台替林恩续了三晚,付出一银八十铜。

马琳看见我,又朝楼上看了一眼。

“他昨晚还出去喝酒,倒让你跑这趟。”

“嗯,是该说他。”

她被我的口气逗笑,将新日期写好。至于我今天早上究竟从哪里来,她没再问,仿佛已经认定我们之间自有一套很不值得她费神的安排。

我没有纠正。

到了院所,索蕾尔先问我昨日是否身体不适。

“已经好了。”

“那今天别急。自己觉得能做,和真能稳定做,有时候差一点。”

她没有为请假责备我,也没有因为第一天那点光就格外宽纵。我仍从杯口开始练,掌心的光比男身时容易聚拢,可挪到太近的地方,暗影便也跟过来,将杯沿遮住一小片。

索蕾尔看了两次,让我不要追求特别亮。

“你在给伤口送力量,不是在给整条街照明。”

我放低手,试着把白光压成更柔的一层。那一点暗没有消失,而是停在外圈,替里面的光留出一个很清楚的范围。

这一次,杯沿的每一道细纹都看得见。

索蕾尔点头,让我停住,再做一次。连续做了几遍,她才把我带去后院。

洗衣房的女工割破了指侧,已经等着处理。她认识索蕾尔,看见我,却先把手往回收了一点。

“新来的?”

“我在旁边。”索蕾尔说。

“那好。别给我弄得指头更粗了,我下午还要缝被套。”

我忍不住笑,向她保证不会故意把手指做成别的样子。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松下来,把手放到垫布上。

那是一道很浅的小伤。

我仍看得很认真,先照索蕾尔教的,确认里面没有残留的碎物,再引出那一点光。力量停在伤口上方时,我能感觉到它与点亮石头不同:前者只要往里送,后者却像有许多细小的地方会回应,不能不管不顾全压下去。

我慢慢降低手。

伤口合起来了。

比我想象中更快,甚至没来得及数完十下。指侧留了一道很浅的粉色,女工试着弯了弯手指,说不扯了,又当着我的面把被套边角捏起来穿针。

针穿过去,线也顺顺当当。

“不错。”她说,“比刚来的小米克稳。”

门边一个年轻修士立即抗议:“我那是两年前!”

她摆摆手,意思是记得很清楚,不必解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应该收回最后一点光。

索蕾尔替我把动作停住,轻轻碰了碰手腕。

“好了。已经做好,就别再往里送。”

我点头,喉咙里忽然有点发紧。

这一次不只是灯。

我真的把一个人的伤治好了。她还能嫌我的动作慢,还能提起另一个修士以前的失误,下午会继续缝被套,晚上也许抱怨有人又把床单弄破。那道小口子不必跟着她过完这些事。

索蕾尔没有催我说话,等我自己把手放下,才问愿不愿意去诺拉那里看看。

医馆就在后街,门口挂着一块画有水瓶与绿枝的牌子。

诺拉比我想象中忙。

我们进门时,她正拿着一只药瓶向一个男人解释,瓶底那点沉淀属于需要摇匀的部分,不是有人故意少给他灌药。男人坚持自己上次买的没有,她便把同批另外两瓶一起放到桌上,让他自己选。

他一瓶瓶看了,最后仍拿回原来那瓶。

“我就是问问。”

“现在问清楚了。下回喝之前记得摇。”

诺拉把他送走,转头看我们。

她袖口挽得很整齐,深棕头发束在脑后,指上没有首饰,腰侧却挂着剪刀与一串大小不一的小钥匙。目光从我漂亮得有些不合时宜的裙子上扫过,最后落在手腕。

“会几样?”

“今天刚成功做治疗术。”

“那先别站诊台。洗手,帮我分干净的布。索蕾尔在的时候,可以跟着处理小伤。”

我答应,放下披肩和书,把袖口再收窄一些。

诺拉看见那点变化,眉毛动了动。

“附魔衣服?”

“会自己调整。”

“挺好。别把装饰掉进药碗。”

她说完便去看下一个人,并没有要求我现场讲清衣服的工坊与来历。我忽然觉得她是今天最容易相处的人,尽管她刚才连一句漂亮都没说。

分布不难,难在总有人拿错。

干净的棉布放左边,擦桌的放另一只篮里,处理伤口用过的又有单独去处。我刚分好,一名抱着木箱的少年进来,把箱子往旁边一搁,正好压住篮沿,里面几块布滑到地上。

他看着我,脸红了一下。

“对不起,我没看见。”

“看见了。”我把掉下去的另放,“只是看错地方了。”

他更窘,连忙去搬箱子。诺拉从里间出来,叫他别光顾着脸红,帮忙把水提过来。他立即去了,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被门槛绊得一晃。

我低头,没让笑声出来。

午后病人多了一些。

一个搬货人伤了手掌,喝过半瓶红药,伤口已经合上,剩下的是手指不灵便。他说不能停工,否则那一车货没钱付他。诺拉检查过,让他握了几次不同的东西,补上一点治疗,随后把他的手按回桌上。

“好了。现在慢慢松开。”

那人试过,露出笑,立刻去摸钱袋。

摸到一半,笑容又僵住。

“今天能先欠十二铜吗?工钱晚上才结。”

诺拉没有立刻答应,翻开账册,找到他的名字。

“上回那笔还剩六铜。”

“这次一起。”

她看他片刻,写下新数目,把笔转向我。

“你来记。名字、住哪条巷,别只写一个瘦男人。”

我接过笔,搬货人报地址时放慢了语速,还特地告诉我哪家门上画着鱼,怕以后找错。

他走后,下一位穿绒呢外套的男人也笑着说先记账。

诺拉连账册都没翻。

“你先把去年那笔结了。”

“我跟你叔父认识。”

“那你去请他付。”

男人看了一眼我,似乎不大愿意在漂亮的新助手面前被这样顶回来,口气渐渐变硬。我站在桌旁没有插话,只将该付的旧数目找出来,转给诺拉看。

她点点头。

“三银四十铜。今天另外算。你可以付,也可以把药放下。”

男人最后付了。

铜币被他拍在桌上,有一枚弹到杯边。我伸手按住,没有跟着他皱眉,甚至很自然地笑了一下。

“正好。还以为您要多给呢。”

他看了我一眼,没能接话,拿药走了。

诺拉等门合上,才说:“你这句可以少说。”

我收回手。

“惹麻烦?”

“我今天还要见二十个人,没空听他多吵半刻。”

我点头,认真记住了。

我朝门外看了一眼,长凳上还坐着不少人。等下一位病人进来时,我先把桌上的铜币收好,让出椅子,没有再为了刚才那点小小的胜利拖延。

索蕾尔临走前,让我又做了一次浅伤的治疗。

这次是个被自家猫抓了手腕的老太太。她坚持猫不是故意,猫只是看见窗外另一只猫,一时生气,没分清眼前是谁。我照着教过的步骤来,光落下去,细伤很快合拢。

老太太对着窗看了看,满意得很。

“这就好。我回去还得喂它。”

“它抓您,您还喂?”旁边的小少年问。

“不喂,晚上它又饿又有气。”

这番话很有道理,连诺拉都笑了。

我把用过的布放好,刚想去喝水,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拍响。

“我都坐这么久了,怎么还轮不到?”

靠外那张长凳上站起一个高壮男人,右臂裹着已经松开的布,另一只手拍在门框上。他看了看里间的老人,又看向我,目光渐渐变得不太一样。

“你来给我看看。就你。”

诺拉把笔搁下。

“按顺序。坐回去。”

他没有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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