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窗边留一点光

作者:anyyyyy 更新时间:2026/10/8 14:23:58 字数:3455

男人站在门口,先又拍了一下门框。

“她比我后来的。”他指着抱猫的老太太。

“她刚才去了一趟隔壁。”诺拉说,“名字早写在你前面。你没看见,不代表她没来。”

我这才注意到,老太太脚边还有一只蒙着布的小篮。原来那只被她认真辩护的猫也带来了,正隔着篮缝露出一点胡须。

男人往篮子看了一眼,似乎觉得连一只猫都在替他添堵。

“那现在总轮到了吧?”

诺拉翻过一页。

“你前面还有一位。坐回去,或者明天再来。”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退回长凳,坐下时把椅子推得响了一声。

我去里间倒水,回来时索蕾尔正在取披肩。她本来要走,看见候诊的人还多,便又留下片刻,替诺拉处理了一个小孩发热的事。

小孩被母亲抱着,不愿喝苦药,哭得十分伤心。索蕾尔掌心的光落在额前,热意减下去,孩子哭声慢慢小了,却仍然牢牢护着嘴。

“今天这瓶是甜的。”诺拉说。

孩子不信。

她倒出一点给母亲闻,又拿来另一把干净的小匙。孩子试探着抿了一口,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已经自己张开了。

母亲又心疼又想笑,替他把剩下的喝完。

我看见瓶身有统一压出的刻度,塞子下面印着批次和作坊标记。旁边药柜里也有几只手工封蜡的小瓶,包着颜色不同的纸,价格牌比这一排高。

等人离开,我问诺拉为什么留两种。

“用处不全一样。”她说,“日常退热、浅伤,批做的便宜,分量也好掌握。少见的毒、复杂的附魔伤,有时候还得找肯按人调的师傅。”

她把一瓶手工药放回高格,给我看瓶底贴着的另一张小纸。

“这家写得清楚,用着稳定。旁边那家名气更大,去年却把我等了五天。招牌不能替病人好起来。”

“有人只肯用贵的?”

“有。也有便宜一铜都要换地方买的。你待久一点就知道了。”

她说着,叫下一个人的名字。终于轮到那个高壮男人,他立刻站起来,大步进屋,先看我,才把受伤的手臂放到桌上。

“让她来。”

诺拉没挪位置。

“我给你看。她今天跟着学。”

男人看了看我的脸,半信半疑。

“穿这样,也学治伤?”

“衣服又不施法。”

诺拉解开布,露出一道已经开始合拢的伤。他来之前自己喝过红药,药确实起了作用,只是包扎勒得不合适,抬手时牵着难受。诺拉重新处理,补了少量治疗,让他活动两下。

男人抬臂,试着握拳,脸色渐渐好了。

“就这样?”

“已经能正常活动。回去别再照原样勒上。”

他没有立即起身,伸着胳膊转向我。

“你也看看。我这里还有点不舒服。”

我把旁边的干净布收起,没接他的手。

“诺拉已经看过了。”

“多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他说着,忽然伸手,抓向我放在桌边的手腕。

动作不算快。

我将手向内一转,躲开他的手指,指腹压在他腕侧,另一只手扶住椅背。只用了很小的一点力,他的胳膊便被带离了桌面。

男人脸上的笑僵住。

“放开。”他说。

“手先放好。”

我仍然笑着,声音比诺拉轻,手却没有松。

他试着挣了一下,没挣动,脸色一下变得难看。他的身体比我宽大得多,坐在那里,还比我站着低不了多少;可无论怎样用力,手腕都停在同一处,既够不到我,也不能继续拍桌。

我很容易就能让他更疼。

这个念头掠过时,他已经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看见他额角冒出一小点汗,心里竟然又生出那种很轻的兴致,想看看他接下来会换什么说法。

诺拉在旁边说:“阿莉西亚。”

我抬眼。

她没有慌,也没有去找武器,只将装药的纸包放到男人面前。

“让他出去。后面还有人。”

我看了一眼门口。一个抱着手的小姑娘站在母亲身后,正有些害怕地看着这里。我慢慢松开手,把自己的袖口理平。

“账在柜台。”我对男人说。

他起身时还想骂,诺拉先一步告诉他,若再伸手碰这里的任何人,下次便带着巡守处的人来解释。医馆不欠他一间可以随便抓人的屋子。

他扫了一眼仍在门边的索蕾尔,又看见外面几个病人都望着自己,终于扯起外套走了。钱付得很不情愿,付完还故意将门推得重响。

一阵风进来,把桌上两张纸吹落。

我弯腰捡起,刚才那点兴致已经淡了。

索蕾尔帮我按住纸角,问手腕有没有碰疼。我摇头,她便没再检查,只低声说:“做得及时。下回早点叫诺拉,不必等他说完那些话。”

我点头。

她没有说因为我长得漂亮,所以理应学会忍受。我忽然很喜欢这一点。

诺拉继续看后面的病人,那位抱手的小姑娘进来时,先偷看我一眼。我冲她笑,她又躲到母亲身后,过了一会儿,才把被门夹红的手指放到垫布上。

她担心会疼。

我没有保证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把掌心的光举得低低的,让她先看。她伸出没有受伤的手,试探着靠近,发现那光并不烫,肩膀才松下来。

这一次,诺拉在旁边指点我。

“浅些。别让她整只手都跟着紧。”

我收回多余的力量,让那一点明亮稳稳停在指侧。暗影仍在外圈,很薄,将光拢得柔和。小姑娘一直看着,等肿红渐渐消了,突然问我,那个黑的为什么不把白的吃掉。

我想了想。

“它们待在一起也很好。”

“像我的两只猫?”

“你的猫不打架吗?”

“打。”

她答得很快,把我逗笑了。我收好最后一点力量,让她试着弯手指,她弯了几下,忽然抬头望向母亲,说可以继续画画了。

我坐在她对面,手还没有完全放下。

原来一句这样普通的话,也能使人觉得这个下午没有白过。

天快暗时,医馆的人终于少了。

诺拉让我把剩余药瓶摆回原处,自己在账册上核对今日的治疗。欠款那一页又多了两个名字,前面也有一笔被划去。那个搬货人的工钱结得比他说的早,临走前真的回来还了十八铜。

“还以为你要等到关门。”诺拉说。

他挠挠头。

“怕你明天又念。”

她收下钱,给他找出那张旧条,递回去,没继续念。

我把最后一个空篮放好,准备告辞,诺拉叫住我,往桌上放了四十枚铜币。

“半天帮工的钱。治疗今天算练习,分布、抄账、搬东西是真做了。”

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

“以为跟着学,就连别的活也不用给钱?那我这儿可太好招人了。”

我笑着收下,把铜币拢进钱袋。那些钱有些磨得光,有些边缘还很清晰,叠在一起的重量与早上花出去的银币完全不同。

索蕾尔已经回院所,临走时留下话,明日下午可以再去。我看着那张新写的小纸,没有立即替不可预测的身体作出保证,只说若能来,会先到前厅找她;若有变动,也会像昨日那样送信。

诺拉说这样就好。

“会提前说,比叫人空等强。还有,下次带条普通围裙。你衣服不怕脏,病人也未必敢往上碰。”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承认这是一个我从没考虑过的问题。

走出医馆,晚霞正落在街道尽头。

路边收摊的人把盖布一层层拉下来,玻璃棚里的花也被搬进里面。那家衣料铺还没关门,艾妲站在台阶上,似乎正等家里的车。她先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医馆的牌子,神情微微变了一下。

“你在这里做事?”

“学一点治疗。”

“哦。”

她将手套戴好,眼神在我的披肩上停住。今天那条披肩被我叠得很仔细,臂弯里的小纸包却只是医馆用的普通褐纸,看着大概比昨日的花更能证明她那套落难小姐的猜想。

我没有替她纠正。

她张了张口,最后只是问:“诺拉下午都有人?”

“大多有。你要找她?”

“家里一个女工的手烫了。说不碍事,一直藏着。”

我看向她。

艾妲立刻别开眼,补了一句:“烫坏了还怎么做活。”

“那早点来。别自己拿紧布缠着,先让诺拉看。”

她点了一下头,车正好到了,便提起裙摆上去,没有再谈我衣服的真假。

我站在台阶下看车走远,又朝医馆那边看了一眼。诺拉正在卷起门边的帘子,柜台前又进去了一个人。

回客店前,我买了一条三十五铜的素布围裙。

付完以后,钱袋里多出来的帮工钱还剩五铜。我看着那五枚小钱,很想顺路再买一块点心,最后将袋口系紧,走了过去。

到了黄铜壶,厨房正好出炉一盘小饼。

我忍不住停住。

马琳见我盯着,拿纸给我包了两块,说今天烤得有些碎,卖相不好,不记钱。我道谢接过,低头看着温热的纸包,忽然觉得刚才没有在街角多花那五铜,是一个很有远见的决定。

上楼时,她又把一张协会送来的通知给我。

“给林恩的。明日下午,带委托回执去一趟。”

我接过,先看了一遍。

只是通知核对,没有写结论。那几行公事公办的字,把地下水池、断掉的剑与三个人的脸重新带回了眼前。我将纸折好,压在课卡旁边,告诉自己明天哪一个约定都不能装作没看见。

房里很安静。

窗边的小花已经重新挺起来,灯芯罐的缺口被花叶遮住。披肩搭回椅背,发夹放进盒子,围裙也叠好。我坐下,把今天挣的钱与买围裙的花费写进账里,随后认真将那五枚铜币放到阿莉西亚那一格。

它们碰在桌面上,发出五声很轻的响。

接着,我把课上最后学会的那一点光引到掌心。

灯还没有开,光便照见了指尖。外面有薄薄的暗影围着,既没有散去,也没有把里面的亮压灭。我慢慢收住它,再展开,重复了几次。

第四次,光稳了许多。

我伸手将晶灯点亮,把掌心的那团收回去。小饼已经凉了一点,咬开时仍然很脆。

楼下有人叫马琳,有人把椅子拖过地板。窗外一列晚班火车驶过远处的桥,汽笛声被风送来,隔着许多屋顶,听起来并不刺耳。

我把第二块饼留在盘里,翻开书。

读了半页,又伸手拿起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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