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站在门口,先又拍了一下门框。
“她比我后来的。”他指着抱猫的老太太。
“她刚才去了一趟隔壁。”诺拉说,“名字早写在你前面。你没看见,不代表她没来。”
我这才注意到,老太太脚边还有一只蒙着布的小篮。原来那只被她认真辩护的猫也带来了,正隔着篮缝露出一点胡须。
男人往篮子看了一眼,似乎觉得连一只猫都在替他添堵。
“那现在总轮到了吧?”
诺拉翻过一页。
“你前面还有一位。坐回去,或者明天再来。”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退回长凳,坐下时把椅子推得响了一声。
我去里间倒水,回来时索蕾尔正在取披肩。她本来要走,看见候诊的人还多,便又留下片刻,替诺拉处理了一个小孩发热的事。
小孩被母亲抱着,不愿喝苦药,哭得十分伤心。索蕾尔掌心的光落在额前,热意减下去,孩子哭声慢慢小了,却仍然牢牢护着嘴。
“今天这瓶是甜的。”诺拉说。
孩子不信。
她倒出一点给母亲闻,又拿来另一把干净的小匙。孩子试探着抿了一口,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已经自己张开了。
母亲又心疼又想笑,替他把剩下的喝完。
我看见瓶身有统一压出的刻度,塞子下面印着批次和作坊标记。旁边药柜里也有几只手工封蜡的小瓶,包着颜色不同的纸,价格牌比这一排高。
等人离开,我问诺拉为什么留两种。
“用处不全一样。”她说,“日常退热、浅伤,批做的便宜,分量也好掌握。少见的毒、复杂的附魔伤,有时候还得找肯按人调的师傅。”
她把一瓶手工药放回高格,给我看瓶底贴着的另一张小纸。
“这家写得清楚,用着稳定。旁边那家名气更大,去年却把我等了五天。招牌不能替病人好起来。”
“有人只肯用贵的?”
“有。也有便宜一铜都要换地方买的。你待久一点就知道了。”
她说着,叫下一个人的名字。终于轮到那个高壮男人,他立刻站起来,大步进屋,先看我,才把受伤的手臂放到桌上。
“让她来。”
诺拉没挪位置。
“我给你看。她今天跟着学。”
男人看了看我的脸,半信半疑。
“穿这样,也学治伤?”
“衣服又不施法。”
诺拉解开布,露出一道已经开始合拢的伤。他来之前自己喝过红药,药确实起了作用,只是包扎勒得不合适,抬手时牵着难受。诺拉重新处理,补了少量治疗,让他活动两下。
男人抬臂,试着握拳,脸色渐渐好了。
“就这样?”
“已经能正常活动。回去别再照原样勒上。”
他没有立即起身,伸着胳膊转向我。
“你也看看。我这里还有点不舒服。”
我把旁边的干净布收起,没接他的手。
“诺拉已经看过了。”
“多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他说着,忽然伸手,抓向我放在桌边的手腕。
动作不算快。
我将手向内一转,躲开他的手指,指腹压在他腕侧,另一只手扶住椅背。只用了很小的一点力,他的胳膊便被带离了桌面。
男人脸上的笑僵住。
“放开。”他说。
“手先放好。”
我仍然笑着,声音比诺拉轻,手却没有松。
他试着挣了一下,没挣动,脸色一下变得难看。他的身体比我宽大得多,坐在那里,还比我站着低不了多少;可无论怎样用力,手腕都停在同一处,既够不到我,也不能继续拍桌。
我很容易就能让他更疼。
这个念头掠过时,他已经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看见他额角冒出一小点汗,心里竟然又生出那种很轻的兴致,想看看他接下来会换什么说法。
诺拉在旁边说:“阿莉西亚。”
我抬眼。
她没有慌,也没有去找武器,只将装药的纸包放到男人面前。
“让他出去。后面还有人。”
我看了一眼门口。一个抱着手的小姑娘站在母亲身后,正有些害怕地看着这里。我慢慢松开手,把自己的袖口理平。
“账在柜台。”我对男人说。
他起身时还想骂,诺拉先一步告诉他,若再伸手碰这里的任何人,下次便带着巡守处的人来解释。医馆不欠他一间可以随便抓人的屋子。
他扫了一眼仍在门边的索蕾尔,又看见外面几个病人都望着自己,终于扯起外套走了。钱付得很不情愿,付完还故意将门推得重响。
一阵风进来,把桌上两张纸吹落。
我弯腰捡起,刚才那点兴致已经淡了。
索蕾尔帮我按住纸角,问手腕有没有碰疼。我摇头,她便没再检查,只低声说:“做得及时。下回早点叫诺拉,不必等他说完那些话。”
我点头。
她没有说因为我长得漂亮,所以理应学会忍受。我忽然很喜欢这一点。
诺拉继续看后面的病人,那位抱手的小姑娘进来时,先偷看我一眼。我冲她笑,她又躲到母亲身后,过了一会儿,才把被门夹红的手指放到垫布上。
她担心会疼。
我没有保证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把掌心的光举得低低的,让她先看。她伸出没有受伤的手,试探着靠近,发现那光并不烫,肩膀才松下来。
这一次,诺拉在旁边指点我。
“浅些。别让她整只手都跟着紧。”
我收回多余的力量,让那一点明亮稳稳停在指侧。暗影仍在外圈,很薄,将光拢得柔和。小姑娘一直看着,等肿红渐渐消了,突然问我,那个黑的为什么不把白的吃掉。
我想了想。
“它们待在一起也很好。”
“像我的两只猫?”
“你的猫不打架吗?”
“打。”
她答得很快,把我逗笑了。我收好最后一点力量,让她试着弯手指,她弯了几下,忽然抬头望向母亲,说可以继续画画了。
我坐在她对面,手还没有完全放下。
原来一句这样普通的话,也能使人觉得这个下午没有白过。
天快暗时,医馆的人终于少了。
诺拉让我把剩余药瓶摆回原处,自己在账册上核对今日的治疗。欠款那一页又多了两个名字,前面也有一笔被划去。那个搬货人的工钱结得比他说的早,临走前真的回来还了十八铜。
“还以为你要等到关门。”诺拉说。
他挠挠头。
“怕你明天又念。”
她收下钱,给他找出那张旧条,递回去,没继续念。
我把最后一个空篮放好,准备告辞,诺拉叫住我,往桌上放了四十枚铜币。
“半天帮工的钱。治疗今天算练习,分布、抄账、搬东西是真做了。”
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
“以为跟着学,就连别的活也不用给钱?那我这儿可太好招人了。”
我笑着收下,把铜币拢进钱袋。那些钱有些磨得光,有些边缘还很清晰,叠在一起的重量与早上花出去的银币完全不同。
索蕾尔已经回院所,临走时留下话,明日下午可以再去。我看着那张新写的小纸,没有立即替不可预测的身体作出保证,只说若能来,会先到前厅找她;若有变动,也会像昨日那样送信。
诺拉说这样就好。
“会提前说,比叫人空等强。还有,下次带条普通围裙。你衣服不怕脏,病人也未必敢往上碰。”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承认这是一个我从没考虑过的问题。
走出医馆,晚霞正落在街道尽头。
路边收摊的人把盖布一层层拉下来,玻璃棚里的花也被搬进里面。那家衣料铺还没关门,艾妲站在台阶上,似乎正等家里的车。她先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医馆的牌子,神情微微变了一下。
“你在这里做事?”
“学一点治疗。”
“哦。”
她将手套戴好,眼神在我的披肩上停住。今天那条披肩被我叠得很仔细,臂弯里的小纸包却只是医馆用的普通褐纸,看着大概比昨日的花更能证明她那套落难小姐的猜想。
我没有替她纠正。
她张了张口,最后只是问:“诺拉下午都有人?”
“大多有。你要找她?”
“家里一个女工的手烫了。说不碍事,一直藏着。”
我看向她。
艾妲立刻别开眼,补了一句:“烫坏了还怎么做活。”
“那早点来。别自己拿紧布缠着,先让诺拉看。”
她点了一下头,车正好到了,便提起裙摆上去,没有再谈我衣服的真假。
我站在台阶下看车走远,又朝医馆那边看了一眼。诺拉正在卷起门边的帘子,柜台前又进去了一个人。
回客店前,我买了一条三十五铜的素布围裙。
付完以后,钱袋里多出来的帮工钱还剩五铜。我看着那五枚小钱,很想顺路再买一块点心,最后将袋口系紧,走了过去。
到了黄铜壶,厨房正好出炉一盘小饼。
我忍不住停住。
马琳见我盯着,拿纸给我包了两块,说今天烤得有些碎,卖相不好,不记钱。我道谢接过,低头看着温热的纸包,忽然觉得刚才没有在街角多花那五铜,是一个很有远见的决定。
上楼时,她又把一张协会送来的通知给我。
“给林恩的。明日下午,带委托回执去一趟。”
我接过,先看了一遍。
只是通知核对,没有写结论。那几行公事公办的字,把地下水池、断掉的剑与三个人的脸重新带回了眼前。我将纸折好,压在课卡旁边,告诉自己明天哪一个约定都不能装作没看见。
房里很安静。
窗边的小花已经重新挺起来,灯芯罐的缺口被花叶遮住。披肩搭回椅背,发夹放进盒子,围裙也叠好。我坐下,把今天挣的钱与买围裙的花费写进账里,随后认真将那五枚铜币放到阿莉西亚那一格。
它们碰在桌面上,发出五声很轻的响。
接着,我把课上最后学会的那一点光引到掌心。
灯还没有开,光便照见了指尖。外面有薄薄的暗影围着,既没有散去,也没有把里面的亮压灭。我慢慢收住它,再展开,重复了几次。
第四次,光稳了许多。
我伸手将晶灯点亮,把掌心的那团收回去。小饼已经凉了一点,咬开时仍然很脆。
楼下有人叫马琳,有人把椅子拖过地板。窗外一列晚班火车驶过远处的桥,汽笛声被风送来,隔着许多屋顶,听起来并不刺耳。
我把第二块饼留在盘里,翻开书。
读了半页,又伸手拿起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