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协会的通知读了三遍,最后将它放在枕头旁边。
这一夜没再练光。
窗外那列火车走远以后,房里渐渐安静。我解下真实的发带,把发夹收进盒中,躺下时仍是阿莉西亚,醒来以后也没有变。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摸到纸角,心便先沉了小半截。
信上写的是午后第二遍钟。
我不能顶着这张脸去告诉安德,林恩今天不方便见人。那位巡守处办事员已经在等我解释三个人的死,恐怕不会愿意再听一件关于朋友代劳的事情。
早饭是让小伙计端上来的。我给了他两枚铜币,请他顺便将一张纸送到院所:今日有事,改日再向索蕾尔请教。纸写得简短,没编疾病,也没给下一次定死时辰。
随后关门,坐下。
我起初仍盯着镜子,试图将熟悉的眉眼一点点拼回去。做到第三次,反而觉得脑中像挤满了不合尺寸的衣架,哪一件都挂不稳。
我把镜子转向墙。
不能一直这样急。
那张三十多岁的脸,也不是我最初的脸。我曾经年轻过,老过,额角留过一块摔出来的疤,后来又被岁月磨得不明显。若只记一双眼睛、一件外套,未必比记一盏用过的灯更能找回自己。
我取出工具袋。
昨天整理时,小钳子的轴松了。我将它放到膝上,找出细螺钉,借着窗边的光慢慢调紧。钳口合拢时有一边略高,要再垫一点,不能一味拧死。试了几次,手指终于找回熟悉的力道。
我低头看着工具,没有继续想脸。
等到把钳子装好,衣袖已经覆住原来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灰补丁安静地贴在那里,手背的骨节比刚才明显,袖口也变长了。
我握住钳子,等了一会儿。
没有再散。
窗外刚响过午钟。我放下工具,站到镜子前,看到黑发黑眼的自己,才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也许与手上的活有关,也许只是休息够了。我不敢把这一次当成已经找到了诀窍,只在纸上记下经过,随后拿上回执,按时去了协会。
小厅里换了一只墨罐。
安德坐在我上次坐过的位置,桌边放着三个封好的纸袋,一张重画过的驿站图,以及杜兰的断剑。加雷斯没有进来,莉赛将我带到门口便回了前厅。
门合上,外面的叫价声仍能听见一点。
“清理和勘查的部分查过了。”安德说,“石甲蜥、洞蜥、塌的检修台,都在。你标的那根马厩横梁也确实坏了。”
我点头。
他把断剑往桌中间推了些。
“但他们不是全被魔物杀死的。”
我看着断口,没有伸手。
“现场有兵器造成的伤,也有残留的施术痕迹。这部分与你之前说的那场战斗,接不完整。”
他的声音很平常,甚至没有故意停下来逼我抬头。我却感觉椅背比坐下时硬了一些。晚祷破开盾面的那一下,忽然清清楚楚地回到掌心。
“你想问什么?”
“后来有没有别人到过下面。”
我沉默片刻。
“我没看见别人从外面进来。”
安德看了我一会儿,将这句话原样记下,没有替我改成没有别人。
“你与他们起过争执吗?”
“起过。”
这一次,我答得很快。
我讲了第一天那枚洞蜥晶核,讲了两支被算作破甲箭的箭,也讲了我要求回城核账。说到这里,安德从一只纸袋中拿出沃克的耗材单,让我确认是否看过。
我摇头。
“他没给我看过这个。”
“你把争执记下了?”
“材料数量记了。”
“后来还争过什么?”
我看了一眼窗。外面有人推着木车经过,车轴响得很长,直到穿过廊下才渐渐停住。
“分东西,和接下来往哪里走。”
安德等着,我没有继续。
他说:“我会把你不肯说的部分也记在里面。”
“我知道。”
承认这一点,比继续给他编一个更圆满的故事难得多。我并不觉得自己能凭几句话骗过所有认真做事的人,只是不愿为了让纸上每一处都对得整齐,就把自己的身体和那把剑一起放到桌上。
安德将笔放下。
“现在没有足够的东西认定是你杀了他们,也不能把这件事直接结成魔物袭击。我还会问去过那一带的人。你住处不变,先留着联系。短时出城接活,到柜台登记路线,别一声不响离开雾桥。”
他没有说我清白,也没有命令我留在房里等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我答应下来。
随后核对的是普通材料。带回的鳞甲、晶核与腺囊都在清单上,暂不全数出售。我自己的固定报酬已经领取,其余收益要等队伍账目、雇主追加费用和死者遗物一同理清。安德只管其中涉及调查的部分,分账仍由协会经办。
他让我签名,我逐行读过,改掉一处把“不确定”写成“没有”的话,才落笔。
离开时,他将那份结构图还给我看了一眼。
“你画的水道,比买主给的图好用。他想另请人补勘查,你愿不愿意是你的事。”
“暂时不去。”
安德点头,没有劝。
走出小厅,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手指松开又握紧,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张回执,纸边已被捏出一道深痕。
陶恩在门外等。
我看见他时,先停了脚。他今天没带昨次那几位喝酒的朋友,手里捏着一个旧烟袋,布面磨得发白。
“这是杜兰的。”他说。
“我见他带过。”
“我知道你见过。”
他说完,嘴角绷了一下,像也知道这话没什么用。他将烟袋卷回掌心,问我杜兰最后有没有提到什么人。
我记起那句家里还有人。
“没有说清名字。”
陶恩盯着我,眼里有怒气,也有一整夜没睡好的红。
“他不该死在那种地方。那任务没那么难。”
我没有告诉他,任务确实没有那么难。
我们站在廊下,谁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最后,他把烟袋收进怀里,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碰了我一下。
不重。我没回头。
大厅里,莉赛正替一位精灵抄名字。那名字很长,她写完一行,又接了一小段,终于放下笔,请对方确认。精灵却指着中间两个音,说自己的表弟才这么写。
莉赛吸了一口气,拿起小刀,耐心刮去那两个字。
我等那人离开,才走到柜台边。
“如果他还有两个表弟,你今天可能没空吃饭。”
她抬眼看我。
“他有四个。我已经见过两个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将刚才写废的纸角折掉,朝侧厅看了看,没有问里面究竟说了什么,只把一张新的任务单挪到旁边,给我留出放手的地方。
“还要回来?”
“有需要会再叫。”
“那就先做别的。不是每一件委托都往下面钻。”
我点点头,问她休息日的饭约是否还算数。
她皱起眉。
“你已经想赖了?”
“怕你临时加班。”
“我都写下了。后天,拿完弓弦,在这里等。”
她用笔轻轻点了一下自己那本册子的封面,意思十分明确。我答应,正要走,她又叫住我。
“林恩。”
“嗯?”
“别因为有些人说得很大声,就把自己变成只会低头躲路的人。该说的话也别永远不说。”
这两句放在一起,使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莉赛却已经低头接下一位的纸,没有等我作出什么表态。
我离开协会,顺路到炉具匠留的地址认门。
屋里一排大小不一的炉子,门口堆着旧铁圈,那位酒馆里替锅炉挑过毛病的匠人正将一只铁盖敲圆。他抬头见我,先乐了。
“侯爵的礼服来了?”
“修灯的来了。”
“都行。进来,灯在上头,昨夜又自己亮了三回。你先看看,修不值当便说,我可不打算为它也封个爵。”
我放下工具袋,扶住他递过来的梯子,仰头看那盏老壁灯。
灯罩里卡着一只晒干的小飞虫,线路从墙角绕进去,固定片歪了,旁边还有一道旧式供能纹。
这些至少能一件件看明白。
我踩上第二级梯子,伸手去摸那枚松动的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