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灯没有坏得那么厉害。
真正让它半夜跳亮的是后加的开关。新式铜片接得很省事,旧供能纹却仍把它当成从前那种缓慢转动的旋钮。每次压下去,残留的一点力会在接头处滞留,积够以后,灯就自己醒了。
我把两者拆开看,炉具匠在梯子下面递工具。
“换哪一个?”他问。
“开关。”
“有人让我换整盏。”
“换整盏更快,也不容易再出同一种毛病。你若留旧灯,就得给它找合适的零件。”
他想了想,说这盏灯照过他师父的柜台,还是再留几年。
我下梯子,到对街零件铺配了一枚慢合扣。那铺子的学徒比我懂新型号,我把尺寸画给他,他从抽屉里取出三种,顺手指出哪一种耐潮。我买了中间那枚,又借他的目录看了一会儿。
目录上的图样清楚得让人羡慕。
从前找一只不合适的扣,要跑遍半条街,再求铁匠单独磨。如今一只小抽屉里有十二种,名字难听,倒确实有用。
灯修好,炉具匠付了我八十铜的工钱,零件另算。他还把一片裁剩的薄铜送给我,说看我总替垫片发愁,这块够剪许多。
“哈罗德。”他在我离开时说。
我回头。
“我的名字。下次进门别老说炉具匠。”
“好。林恩。”
他摆摆手。
“这个我知道。奥伦介绍过,没喝掉。”
我带着那片铜回客店,心情比离开协会时轻了许多。房里仍摆着阿莉西亚昨日买的围裙,旁边压着两张请假纸的底稿。我把薄铜放进工具袋,顺便把那本基础战技册拿了出来。
先不练步。
我把门锁好,空出桌前的位置,右手自然下垂,试着回想剑柄落进掌心的重量。
暗色蝶翼出现得比上一次快。
翅缘的红光沿指缝一合,晚祷便到了手里。我没有变成女人,也没有觉得这把剑突然开始排斥自己。只是与在地下握住它相比,现在的手腕略显生硬,剑尖落到预想的位置时,总要再往回收一点。
我把它放到桌上,再收回去。
桌上空了,真实的梳子和水杯却仍在原位。
第二次召出,我改用左手承接。剑没有立刻出现,等我停下胡乱用力,暗蝶才慢慢凝成完整的形状。我试了几回,发现不是非要摆某个姿势,而是需要知道自己究竟要它落在哪里。
这比记住一句神秘的咒语舒服得多。
我在纸上添了一行:两只手都能,先想落点。
随后将力量送向剑刃。
暗火贴着锋缘燃起,房里的影子轻轻动了一下。我立刻把剑尖抬高,免得碰到桌面。那点火并没有四处乱蹿,也没有因为我隔着桌子盯住水杯,便将水杯一并烧毁。
我只维持了一小会儿就收住了。
这里是租来的房间,马琳不会因为我的剑特别珍贵,就同意我拿她的桌子练习。
临睡时,我将普通剑靠在床边,晚祷收回手中。两把剑的用处不一样,前者可以堂堂正正挂到腰上,后者还有太多我不明白、也不想先给别人看的地方。
第二天,我又以银发的模样醒来。
这一次没有把上午全耗在镜子前。我给索蕾尔送过消息,知道今天没有非以林恩名义出现不可的事,便换上浅蓝外裙,带着围裙与课卡去院所。
索蕾尔让我们先练上一回学过的内容。
我已经能让光从杯口移到杯底,中间不散。她换了一只窄口瓶,我第一次挪过去便碰着瓶沿,第二次放慢了,才稳稳停在里面。
“别只记杯子的大小。”她说,“换了东西,照样得看。”
我点头,练到其他人也陆续成功,她才让大家停下来。
课后,我问她那一层围着光的暗影能不能单独使用。
她将窗帘拉开一半,给桌面留下清楚的明暗两侧。
“能不能,先看它肯不肯按你的意愿成形。”
我伸手,让掌心那团亮慢慢收回去。暗影没有立刻消失,像一条薄而柔软的带,绕在指间。我试着将它放到桌上,它却在离开掌心时散了。
索蕾尔拿来一枚木环。
“托住这个。不必举高。”
我试了三次,第三次,木环离开桌面半寸,又啪地掉了下来。
声音不大,我却笑了。
它确实抬起来了。
“这种练法,可以往束缚一类术式走。”索蕾尔说,“常见的叫【影缚】。我年轻时学过一点,教你起头够用,再深就得找更擅长的人。”
“圣统的人也学暗影?”
她抬眼看我,像是听过许多人问同一句话。
“有人不学,有人反对别人学。我们院所守夜时要用遮光,搬伤员有时也借这类力量固定东西。是否做了恶,得看做了什么。”
她把木环放到桌角,又取一只小铜杯压住。
“你的暗影能托起木环,还不代表能把它从杯子下面拉出来。力量有形,也要能承受实际的拉扯。”
我照着尝试。
第一回,细带刚碰到杯边就断了。第二回缠到了杯柄上,杯子转了半圈,差点掉下桌。索蕾尔接住,没责怪,只让我先把手收回来,看清自己到底缠在哪里。
我重新坐稳,用一点暗影绕过木环,另一端留在手边,缓缓向后拉。
木环动了。
杯底刮过木桌,发出很细的一声响。我不敢突然加力,分了两次,才把它完整拉出来。
“可以了。”索蕾尔说。
“就这样?”
“今天先这样。你已经成功了,不必马上拿一只更重的柜子证明。”
我低头看着手边那条暗带,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它随着我的意思转过来,绕在木环上,结成一个不大好看的圈。
“能绑人吗?”我问。
“能。但活人会动,会抵抗。力量比你大,也能挣开。先拿不会骂你的东西练。”
她将木环借给我,叫我下次带回来。
我拿着它走到院里,看见修花架的老人正对一堆新木头发愁。前几天总算有人把木料送到了,他却又发现长了一截,正蹲在地上找合适的锯。
“手好了?”我问。
他举起来给我看。
“好得很。要不要帮忙?”
我将东西放下,替他扶住木料。刚学的影缚托不住这么长的一根,我也没有硬试,先用自己的手稳稳按着,让他把多余的部分锯掉。
木屑落在围裙上,薄薄一层,拍几下便掉了。
老人问我怎么已经穿上医馆的衣服,我告诉他诺拉让我备一条。他说诺拉小时候就嫌别人衣服碍事,替小羊包腿,也先拿剪刀把旁边的草剪掉。
我正想追问,诺拉从后廊走过来,远远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老人立即开始说木头的事。
我低头忍笑,假装没听见前面那句话。
午后到医馆,艾妲家的女工果然来了。
她叫贝莎,年纪比我现在的外表大些,手背烫伤,躲着不肯让人碰。艾妲在旁边抱臂站着,嘴里一直说早叫你来,到了真的揭开布的时候,却先把脸转开了。
治疗由诺拉处理,我在旁边递东西。光落下去,贝莎紧绷的手指渐渐松开,伤处也恢复得很快。艾妲看着,神情终于不再像要和整间医馆吵架。
付钱时她特地问是不是用了便宜的药。
诺拉说,用的是合适的治疗术,药只是带回去按需用。
“金炉公会的师傅说,旧方更稳。”
“有些旧方很好。你要的是她的手好,还是瓶上必须有个金炉?”
艾妲张了张口,看见贝莎已经能自己系袖口,便没有再争。
她从钱袋里多取了一枚银币,说是给医馆添药。诺拉问清楚她确实愿意,才单独记在另一页,没把它混进贝莎的账里。
我送两人到门口。
艾妲的目光在我的围裙上停了一下,像终于为自己猜到的身世找到一件更扎实的证据。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浅蓝配白色确实不错。
“我也这么觉得。”我笑道。
她看着我毫不谦虚的样子,顿时有些接不上话。
“你……倒不用每次都答得这么快。”
“好。下次我想一会儿。”
贝莎低头笑了,艾妲瞪她一眼,却没有真的生气。两个人上了车,车轮轧过一小滩积水,留下两道浅印。
傍晚,医馆暂时空下来,我将借来的木环放到桌角,用一缕暗影把它拉近,再推远。第三次推过去,木环碰到药瓶,发出轻响。
诺拉立即抬头。
我乖乖把两样东西都收好。
“会听提醒就行。”她说,“别把我的药柜当练习场。”
回房以后,我才在空桌上继续。
灯光下面,一只普通木环从左边挪到右边,又被细细的影带拉回来。它没有显出古老的花纹,也没有忽然告诉我一段历史,只在第五次成功时,使我高兴得抱着手臂,独自笑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