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约定早到半刻。早饭后已在客店续了七晚,四银二十铜,钥匙和新的收条一起放在内袋里。
协会门口晒得到太阳,我坐在石阶边等,手里拿着一只包好的小盒。盒中是前一天托萝妲留下的新一期连载,纸还带着印墨的味道,封面没有沾糖。
早晨恢复男身花了些工夫。这一次我试着从呼吸和熟悉的站姿开始,没有逼自己一遍遍盯着脸。成形以后,先在房里走了一会儿,确定手指不会忽然变短,才拿上东西出门。
现在坐在石阶上,灰外套底下的身体很稳。
莉赛来得比我想象中晚一点,怀里抱着一个长纸包,绕过门前的车时差点被风吹掉帽子。她用肩抵住纸包,腾出手按住帽沿,抬头看见我,先露出一种被抓到迟到的表情。
“还没到时辰。”我说。
“我知道。”
她走到跟前,喘匀了气,才补上一句:“弓弦已经取了。师傅非要我听完哪一段重新绞过,不听就像我拿回去会故意剪断一样。”
“加雷斯大概真会问。”
“所以我全听了。还记了。”
她用手指点点衣袋,又看见我手里的盒子。
“什么?”
我递给她。
她打开一角,认出封面,眼睛立即亮起来。
“这期到了?萝妲不是说船晚了一天?”
“昨晚到的。她说你那位换了姓的骗子,这期还活着。”
莉赛抬头看我,随即笑了。
“阿莉西亚连这个也告诉你?”
我点点头,尽量让自己显得只是听朋友讲过一件趣事。
“她话不少。”
“她比你肯说。”
我没有反驳,把书盒替她重新包好。她本想当场翻两页,最后还是忍住,郑重宣布先吃饭,免得我又拿一碗汤就把她打发了。
地方由她选。
沿河一间小食铺,门前支着两张晒得到太阳的桌子,招牌上画了一只被松鼠啃过的胡桃。掌柜是个头发卷曲的半身人,看到莉赛便问霍尔特今天怎么没有来。
“他在家修箭。”
“又把饭忘了?”
“给他留了。”
掌柜满意地点头,让我们坐到里侧,免得外面的风把盘里的葱叶吹进河里。
莉赛要了烤鱼、炖豆、两块夹香草的薄面包,念完看我一眼,问这样行不行。我说行,她又把菜单转过来,让我自己加一样。
我看了看。
“汤——”
她抬起眼睛。
“只是另外加的。”我赶紧解释。
她盯了我两息,终于笑得伏到桌边,纸包差点滑下去。我伸手扶住,她用手背抵着嘴,还是没能立刻停下来。
“你是不是一见到菜单,眼睛就会自动找到汤?”
“汤通常不会太差。”
“通常。”
她将这个词又说了一遍,好像已经替某些被我吃进肚子的失败汤品留好了位置。
鱼端上来时,表面烤得微焦,腹中塞着香草与切开的酸果。掌柜替我们把脊骨整条提出,鱼肉便松散开来,热气带着一点很舒服的清香。
莉赛拿面包蘸汁,吃到第二口才发觉太烫,嘴里含着气,半晌说不出话。
我把水杯推过去。
她喝了一小口,等咽下去,先声明:“不是我急,是它看起来没那么烫。”
“它确实伪装得不错。”
她忍着笑,用叉子把剩下的肉拨松,不再立刻去碰。
河上有船慢慢经过。
一艘蒸汽拖船拖着两条货驳,烟从短烟囱里冒出来,到桥边便被风压平。后面的帆船让了让路,船主站在舷边骂,拖船上的人也骂回去,谁都不妨碍对方继续往前走。
莉赛朝那边望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总觉得,船只要从这座桥底下过去,就算到了很远的地方。”
“现在呢?”
“现在知道,它可能只到下一个仓库。”
她笑了一下,将鱼肉分开,挑掉一根藏着的小刺。
“可我还是想坐一次真的去很远地方的船。”
我没有立刻告诉她外面危险。
她已经在协会看过比许多旅人更多的伤亡记录,也不是因为没听说过山路会塌、森林里有魔兽,才想看桥以外的地方。
“最想去哪儿?”我问。
她认真想了很久。
“海边。不是报上画的那种。真正站在岸上,向前看不到对岸的海。”
“风会很大。吹一上午,头发里都有盐。”
“那也要去。”
她答得很干脆,随即向前倾了些,问我见过怎样的海。我讲了一处灰蓝的海湾,潮退以后,石头之间有小得像透明指甲的虾,人站着不动,它们便慢慢重新出来。
我没有报那个三百多年前才有人用的地名。
莉赛听得专心,忘了吃已经不烫的鱼。直到掌柜过来添水,她才回过神,催我先吃,别又让她一个人把整盘解决。
午饭花了一银八十铜。
她看见我结账,没抢着付,只很坦然地道谢,说下一次请我尝她常去的肉饼,便宜,但一定比今天的面包更有力气。
“面包还分有力气?”
“那家的饼拿起来不小心,会折纸包。”
我说那很值得见识。
离开食铺,我们沿河走了一段。风凉,她把暗红围巾重新绕紧。围巾上补过的地方针脚很细,不仔细看几乎分不出来。
我认得那一处,没再提。
桥下有孩子在卖小纸船,船底用蜡封过,能放水里漂。莉赛买了一只,想下到石阶边试,走了两步又停住,把长纸包托给我。
“弓弦不能湿。”
“放心。”
她这才蹲下,把纸船放到水边。船先被贴岸的浮草绊住,原地转了一圈,又转一圈。莉赛捡了一根细枝,想推开草,反而让船掉了个头,径直向自己漂回来。
我站在上面看,没出主意。
她回头瞪我。
“笑什么?”
“它大概还不想去远方。”
“那就先去桥洞。”
她挪到下一阶,终于找准水流,把纸船轻轻送出去。这一次小船没有再回头,顺着一线亮光漂过石柱,在桥影里只剩下一点浅黄。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上来。
鞋边沾了水,她低头检查,发现只湿了一点,便把那副过分认真的表情收好,从我手里接过弓弦。
“我父亲以前也会折。”她说。
我没有接话,等她自己往下说。
“他其实折得很差。他给商队做护卫,一出去就很久。带回来的东西有时是石头,有时是一本缺页的书。我母亲就说,他每次都能把最不好卖的东西挑回来。”
她嘴角带着笑,手指却在纸包边缘慢慢压了一下。
“我九岁那年,他们都没回家。母亲也跟那趟队伍走,原本说路上草药多,能顺便采一点。”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我把站的位置挪了一点,替她挡住从桥口直过来的那股。
“后来一直跟着加雷斯?”
“嗯。他不会哄人,第一天就煮糊了粥。以为把上面盛出来便能装没糊,我吃了一口就知道。”
她笑得比方才轻些。
“后来学会了。煎蛋也会。不过他总把给我的那份留得太大,自己吃边上的碎块,好像我一直没发现。”
我想起训练场上那位头发灰白、拿脚印给人讲重心的教官,没有急着说他像个好父亲。莉赛已经把这件事说得很清楚,不需要我替她换成一句更整齐的话。
她把围巾尾端塞回衣领,重新望向河。
“我想出去,不是为了赶紧摆脱他。这个我跟他说过。”
“他怎么说?”
“他说,知道。然后叫我把雨披拿出来检查一遍。”
我笑了。
莉赛也笑,肩膀终于完全松开。
回协会时,广场上有人在试一架新的机械木马。肚子里装了转轴,尾巴会跟着上下动,骑上去的孩子却总在它突然点头时抱住脖子尖叫。
莉赛很想看,我们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一次有匹木马转到正对面,脸上画的眼睛一大一小,她低声说它好像对这份差事不太满意。
“给它封个爵?”我顺口道。
她转头看我。
“原来那个锅炉故事真是你讲的?”
我顿住。
“你听见了?”
“柜台前有人讲。比你那版多了一段,锅炉后来娶了礼仪官的女儿。”
我沉默了很久。
莉赛看着我,笑得眼镜都往下滑了一点。
“这不是你编的?”
“至少那天晚上,它还没成婚。”
她笑了一路,到协会台阶边才停。接过书盒与弓弦时,她的手与我的碰了一下,谁都没有为这一点接触立刻缩开。只是东西确实该递过去,我便松了手。
“今天很好。”她说。
我看着她。
她没避开目光,反而有点不服气似的,又补上一句:“比喝汤好。”
“以后尽量不只请汤。”
“记住就行。”
她转身上了台阶,走到门边,忽然又回过头,晃了晃手里的新书。
“替我跟阿莉西亚说,这回那个骗子要是还没露馅,我真的准备把后面的页先翻了。”
我站在阳光里,应了一声。
直到她进门,才慢慢把手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