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替我问到的活,在河港下游。
那地方叫芦苇仓,附近却已经看不见多少芦苇。仓房与轨道挤在一起,窄窄的小货车由人推着,在石板路上走一段,再接上仓内铺好的铁轨。车轮一进轨,原本弯腰用力的工人便能直起些身子。
我到时,一辆车正卡在弯道上。
矮人工人蹲着摸了摸轮缘,让上面的人把左边两只袋子挪开,然后用肩一顶。货车轰隆一声滑过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有袋子上坐着的小男孩因为忽然被抱下车,很不满意地踢了两下脚。
“这里不能坐。”矮人告诉他。
“他们都坐。”
“他们坐坏了,要自己修。”
小男孩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代价太大,抱着半截面包走了。
我找到管事葛伦,将奥伦写的介绍条递给他。他看完,先看我的工具,再看脸,似乎有一句关于我从哪里来的话,最后省了没问。
八盏老灯,需要拆检、配件和重新校光,工钱四银八十铜,材料由仓房另付。忙完才付全款,今天至少先做完靠门的三盏,夜里要卸一批药草。
我看过灯的情况,答应下来。
它们比哈罗德那盏更旧,有些仍沿用双层供能槽,后来的人在外侧加了一圈新纹,不是不能用,只是新旧两套得彼此让一点。我摸着那道我年轻时见过的槽,心里生出很古怪的亲切感。
灯已经改了好几回,我却还认得它最里面那一点骨头。
替我扶梯的是个半身人,叫诺米。
他头发卷得厉害,站直了刚到我腰上,却坚持自己能扶稳两个人用的长梯。我让他先别硬撑,找到墙上的铁环,把梯子系住,才上去拆罩。
“我扶过比你重的。”他说。
“我相信。但绳子不用工钱。”
他想了想,承认这个理由很实在。
中午歇下,我与他坐在仓门旁吃饭。工人们带来的东西各不一样,有冷肉饼,有一碗装在双层罐里的热豆,也有人只带了面包,等卖汤的小车经过再去添一点。
诺米从口袋里拿出三只煮蛋。
“两只是我的,一只是多罗的。”
刚才推货车的矮人便走过来,先伸手拿了最大的一只。
“这是我的。”
“我还没说哪只。”
“所以我先说。”
两个人显然相识已久,诺米翻了个白眼,还是把另外两只收回自己膝上。他们问我从前做什么,我答修东西、带路、替人看旧水道,多罗一边剥蛋一边点头,说这里正缺肯看水往哪儿走的人。
“上次他们搬货,把排水沟堵了,雨从前门进,后门出,葛伦说地板擦得挺干净。”
诺米差点被蛋黄噎住。
我将水壶推给他,多罗又补了一句,说那话是自己编的,别拿去当真。
我们正笑,葛伦从里面出来,三个人一齐闭嘴。他看了看,显然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最终只叫诺米吃完去清二号库的木板。
午后送来一批新灯件。
随货的是一名剪短发的姑娘,穿着灰色工坊外套,袖口有一块联合炼金公会的织标。她将木箱打开,一件件点数,又从最下面取出一张折叠图。
“芙琳。”她报了名字,“工场派我来验装。新灯先试两盏,旧的照合同修。”
葛伦问能不能今天全装完,她说不能。供能主槽不改,八盏一起换上去,要亮便全亮,不想亮也可能跟着亮,夜里谁来替他守开关?
他被问住,挥挥手让我们自己看。
芙琳把其中一盏新灯放到桌上,示意我看看接口。
“你修旧式的?”
“会一些。”
“那正好。这个接上去以前,旧回路得断开。”
我们没在谁懂得更多上费工夫。她熟新结构,我看旧槽里哪几道还在供能,交替着把两边对上。她画的线路比我细,图旁却有一处尺寸写得很挤,我提醒她读反了,她看了一眼,自己也笑。
“印坏的。上一批已经让他们改了。”
“还能看懂?”
“看懂一次,就永远记得他们印错过。”
她将那张图转向我,重新描清。纸上没有多余花纹,开关、槽口和承力扣都画得明明白白,和我记忆里那种故意不把最后两步写给外人看的旧手艺册很不一样。
装好第一盏,我们将门掩上半扇,试光。
亮得很稳,照到仓房深处也没有旧灯那种明显的黄边。诺米从里面跑出来,站到光下张开手,让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摆出一只长嘴鸟。
“这个好。”他说。
多罗叫他别玩,自己的手却也在旁边悄悄比了一下。
我转过身,没拆穿他。
第二盏装到一半,库房深处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抓挠。
芙琳停住手。
“老鼠?”
诺米摆摆手,说有,仓房哪有没老鼠的。他们放过夹子,最近倒捉得少,大概是换了存货,吃不着粮。
我顺着声音看向墙根。
一袋封好的药草下面,散着很细的灰屑。不是粮皮,也不像普通木屑。我蹲下摸了一点,手指间有浅浅的晶亮,像旧供能石磨碎以后留下的粉。
“这里以前放过什么?”
“退回来的旧灯料。”诺米说,“早搬走了。”
芙琳也蹲下来,看过以后,神情变了。
“你们把废料直接堆墙边?”
诺米立即抬头看葛伦。葛伦站在柜台后,说只是临时放两日,早已经清干净,别一看见灰就吓人。
我没接他的口气,拿灯照向墙脚。
两块砖之间有个洞,里面塞着碎草。光一近,洞深处便闪过两点绿,随即传来很轻的刮擦声。
我将诺米往后挡了一下。
“别伸手。”
“我没想伸——”
他话没说完,一团带硬刺的灰影便从墙缝里冲出来,贴着我的靴边掠过去。
我向侧面让开,抄起手边的铁罩扣下去。
罩子落地,里面立刻撞得砰砰响。芙琳伸手,一道浅蓝的光沿罩缘扣住地面,将整个罩子压稳。诺米抱着腿退到货架旁,脸都白了。
“这是什么老鼠?”
铁罩下面又响了一下。
那东西的尾巴从边缘探出来一截,上面有细密的硬鳞,尾尖像一根磨亮的钉。我在书里见过相近的图,却不敢仅凭尾巴叫出名字,转头看芙琳。
她咬着牙维持法术。
“蚀铁鼠。快拿重物,我撑不了多久。”
多罗已经扛来一只实心铸铁底座。
我们把罩子压住,里面终于暂时安静了。芙琳松手以后,手背上全是汗,她甩了甩腕,立即去看刚才的墙洞。
洞里还有动静。
不是一只。
我站起来,将袖口拉紧,告诉葛伦停用里面那几道供能槽,先把人撤到门外。
他脸色很难看。
“不过几只老鼠。”
话音未落,压在铁罩下面的东西又撞了一次,罩面鼓出一道浅痕。诺米立刻指给他看。
“管事,你家的老鼠这样?”
葛伦终于闭嘴。
我们封住库门,留下能观察里面的窄缝,随后让人去叫协会的值勤人员。修灯的工具袋仍摆在墙边,里面那枚刚配好的扣亮晶晶的,一点也不知道这趟工钱忽然变得不好挣了。
我把袋子拿出来,放到门外。
芙琳坐在台阶上,伸手接过我递来的水。她喝了一口,低声骂了一句,说这些东西若把明天要装的灯料也啃了,她得重新跑一趟工场。
我看了看关好的库门。
“那最好今天就处理完。”
她点头,把杯子放下,重新挽紧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