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会来的人径直走到铁罩旁,蹲下看了看边缘。
里面还在响。
来人叫凯姆,穿短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宽刃短剑,右手提一卷结实的网。他年纪不大,眉上有一道细疤,说话很快,听见芙琳已经见过蚀铁鼠,便让她把看见的位置全部指一遍。
巡守处也来了两个人,负责把相邻库门关好,不让不明所以的工人又推车进来。
葛伦在旁边反复说影响卸货,凯姆听了两遍,终于转头问:“你要货今晚进来,还是以后都在鼠洞里进来?”
葛伦没再催。
压在罩下的那只,已经把罩壁磨出一片发白的薄痕。凯姆俯身看了看,叫大家退开,先将捕网铺在罩外,随后与多罗一起移开上面的铁座。
我站在侧面,手里拿一面临时借来的木挡板。
罩子刚抬起,那东西便冲出来。
它有半条小狗那么长,背毛之间竖着灰亮的硬刺,两侧的皮膜微微鼓动。凯姆把网一收,它的前爪缠住,尾巴仍从网孔间甩出来,在木板上划出一道深痕。
我压住木板,阻它往外钻。凯姆从侧面刺下一剑,避开背刺,准确刺入颈根。
它挣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诺米探头看,又立即把头收回去。
“它真能吃铁?”
“啃带魔力的东西更快。”凯姆说,“还会拖普通金属回窝磨牙。牙、背刺和结成的硬片能卖,别徒手摸。”
他翻过鼠尸,让我们看腹部。那一层软皮的颜色与背上不同,下面有淡淡的蓝线,像吞下去的东西还没完全散尽。
芙琳皱着眉,说库里那批废料恐怕不只是脏。
“先看窝。”凯姆道。
库房后面有一条检查供能槽的小道,沿墙向内,最终连到旧排潮夹层。多罗知道入口在哪里,搬开两只空箱,露出一块能提起的木板。
他刚抓住铁环,我便让他停一下。
板边有新啃过的痕迹,下面却没有落灰。或许已经空了一角,他一用力,整块板就可能跟着裂。
我们先加一根横杆,试过重量,才将木板提起。
潮气涌上来。
下面不深,一个人蹲着能过,拐弯处却很窄。灯一照,能看见细碎的晶粉一直拖到墙里,还有几根被咬断的供能细杆,横七竖八压在泥中。
凯姆看了我腰上的剑和协会徽记。
“能帮忙?”
“黑铁初段。会看这类旧槽。”
“那留上面截口,不往里追。芙琳,里面的主槽能断吗?”
“能。断了以后,用我们的灯照。”
她说着,先去关外侧供能。库里一盏盏灯暗下来,大家手里带的小晶灯便显得亮了。几声抓挠忽然急促起来,墙后像有人拖着一把梳子,在石面上不断划过。
凯姆将一枚带微光的小诱片放到捕网中间。
“它们会找亮的。别站直冲出口的地方。”
我把一只自制晶灯挂到侧墙,让诱片附近成为最明亮的一处。诺米与多罗退到外门,护住从邻库搬出来的货,巡守队员堵另一侧窄道。
所有人的位置都看得见。
我很久没有在动手之前感到这样踏实。
第一只蚀铁鼠从夹层里露头,鼻子贴着地面,向光的方向慢慢挪。凯姆没急着收网,等它后爪也进来,才猛地一提。
第二只却没有跟着走。
它沿墙爬到货架下方,一蹬后腿,直接跃向我挂在高处的灯。
我拔剑,向前两步。
这一次,脚底没有滑出去。力量把身体送到该到的位置,我稳稳落脚,用剑背从侧面拍开那团灰影,紧接着翻腕,将刃压向它柔软的腹侧。
它跌落,翻身便想钻进架下。
我没有追着弯腰,把一点暗影送到它前爪落下的地方。
细带冒出来,只绕住一只爪。
蚀铁鼠猛地一挣,影带几乎当场断开。我咬住力道,将它维持了不到一息,剑便已经落下去。
够了。
它停在货架外,我也没有把头送进看不清的暗处。
凯姆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来不及说话,第三只已经从另一个缝隙冲出来,带着一串洒落的晶粉,扑向刚收好的网。
芙琳伸手,一块浅蓝的力面在半空撑起。
蚀铁鼠撞在上面,被推偏,落到凯姆左边。他一脚踩住网缘,短剑从下方挑出,将那只挡了回去。我迅速挪到他右侧,给他留出转身的空位,剑尖贴地,封住再次冲来的方向。
灰影停了一瞬。
凯姆的剑与我的剑一前一后落下。
它没能再跳起来。
里面的抓挠声忽然安静了。
我们都没有放松。凯姆重新点亮一枚诱片,等了一会儿,又让人敲了敲夹层另一头的挡板。泥中传来更沉的拖动声,紧接着,一块已经啃薄的木板向外鼓起。
“大的!”多罗在外面喊。
那只蚀铁鼠撞开木板时,背脊几乎有我的膝盖高。两枚硬刺之间嵌着断掉的晶杆,整条脊背带着杂乱的蓝亮。它没有去扑诱片,而是径直冲向仍未完全暗掉的主槽。
芙琳脸色一变。
“别让它碰那个!”
我先一步动了。
疾风步将距离缩短,脚落在地面上一小块没有晶粉的干处。我斜着切进它与供能槽之间,剑横在身前,迫它转向。那东西却仗着背刺硬,直接撞了过来。
普通刃缘滑了一下。
我让出半步,肩膀向内收,没拿身体和它顶。爪尖擦过木挡板,撕下几条长长的木屑。我将剑往回一引,把已经摸熟的那点力量贴到锋缘,再顺着刚才看见的刺根缝隙斩下。
这次破甲斩没有散。
剑切开一段硬皮,蚀铁鼠痛叫着偏开。它还想从我身侧过去,凯姆已从腰后扯开第二张折好的网,罩向它的头部,多罗也从门口伸出长杆,抵住网后那段乱甩的尾。
“别靠近!”凯姆提醒。
多罗应了一声,整个人都压在杆上。
芙琳抓住这个空隙,把主槽最后一点余光引到自己带来的废晶罐里。罐子一亮,那只鼠猛地转头,追着那点力挣了半步。
凯姆的剑从网边送进去。
我在另一侧补上一击,随即收手后退,免得硬刺在最后的抽动中扫到腿。
安静下来以后,我扶着木挡板喘了几口气。
剑上有脏污,手腕也酸,身体却没有那种即将维持不住的飘散感。刚才没有哪一步需要我临时赌一次性命,也没有忽然出现一把我掌握不了的剑替我收场。
加雷斯叫我反复练的三步,确实落到了能救急的地方。
凯姆抹了把脸,先问有没有伤者。
多罗手背被划了一小道,他不太在意,芙琳却已经拿出自己带的红药,倒给他半瓶。那点伤很快合上,多罗活动两下手,开始抱怨这种小瓶若再做宽些,自己就不必总用指尖捏。
诺米站在安全线外,举着一只空木盒。
“我可以过来了?”
“等一下。”
凯姆照过夹层,确认没有新的动静,再与一名巡守掀开坏板,找到藏在里面的窝。旧灯碎料、半截铁链、几个锈扣混成一团,其中夹着两枚小小的晶核。
没有更多活鼠。
诺米终于得到许可,走进来第一件事便是找自己的工具。他前几日丢了一把小钳子,一直以为被同伴拿走,如今看见钳柄露在鼠窝里,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还要吗?”我问。
他捡起来,看了看只剩半边的钳口。
“要。带回去让他们知道,我没藏着偷懒。”
凯姆将材料当着大家分好,属于清理队的装一袋,协助者的份额另记。临时帮忙不等于自动加入整项委托,我与芙琳、多罗各有一笔明确的协作工钱,鼠材的净余收益还要按这次登记算。
他问有没有异议,我看过,摇头。
没有谁趁装袋的时候,把最值钱的东西先塞进自己的腰包。
这本该是很普通的一件事。我盯着他把袋口扎好的动作,却多看了好几息。
芙琳把最后一枚诱片的残角拣起来,低声问我是不是累了。
“有一点。”
“那先坐。灯今天装不完就明天,至少别让我们站着修到再把什么东西招来。”
我笑着答应。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仓门口临时挂起几盏灯,工人将货车重新推回轨道。诺米坐在台阶边,拿着那把残钳子,认真向每一个路过的人证明它原来是一把很好的钳子。
我与多罗坐在另一侧,分吃他剩下的一只面饼。
饼冷了,夹着一点咸奶酪。
这一次,没有人需要给空出来的位置再摆一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