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回芦苇仓补上没做完的活。
库门已经敞开,损坏的木板拆下来堆到一边,墙洞前贴着新封条。诺米蹲在地上收拾掉出的铁屑,见我来,特地将那把残钳子举高一些。
“他们信了。”
“恭喜。”
“但说还得我自己配新的。”
“这个大概也只能恭喜。”
他叹口气,把钳子塞回工具袋,起身替我搬梯子。
昨天那五只蚀铁鼠已交出去处理,库房的供能槽却不能立刻照旧启用。芙琳一早就在这里,拿着一只细长的照纹镜,一段段检查内侧。她让我先修靠门的灯,里面两盏暂时等一等。
“老槽没坏完。”她说,“坏的是后来往里面填的东西。”
我俯身看。
用来隔开两层供能纹的垫料颜色太浅,已经被压得边缘起粉。它本来不该放在这里,短时点亮或许还行,长时间供能,散出来的余力便一直留在墙缝里。
旧料随手堆在里面,新垫料又在不断喂它们,这处夹层差不多成了一间备好饭、还会照明的鼠舍。
葛伦站在旁边,说可能是工人换错了。
芙琳拿出自己的装箱单。
“我们昨天带来的在这儿,还没拆到这一箱。旧记录拿来,对着看。”
“我找得到就给你。”
“那我也等找得到再签验装。”
她把笔收起来,坐到了门口。
葛伦脸色发青,却没办法命令她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我在旁边修灯,只负责指出实际看见的损坏,没替她猜是谁拿走了原来那批材料。
争执最后惊动了仓房主人。
来的是个瘦瘦的中年人,围巾裹得很厚,进门先闻了闻,说药草若沾上鼠味,这趟船钱便全白费。他听完情况,叫账房搬来前一季的采买册。
册子里写着耐用垫料的价,库里塞的却是最便宜的临时隔片。
葛伦指着下面一行,说已经报过要替换,主人问他是谁准许用同样的价买替代品,他便不吭声了。
诺米在门外听,嘴角抬得很明显。
主人看见,叫他先别笑,空库还等着收拾。诺米立刻低头捡木屑,捡得比刚才认真很多。
后面的账我没有继续听。
我把修好的灯依次挂回去,按不同亮度试过,留下哪两枚扣最好在夏季潮气上来前再换的说明。芙琳最后装好新灯,门内外一齐亮起来,仓房深处那些原来只能靠人提灯看的标牌,也能站在入口读清了。
多罗从远处看了看,点头说晚上卸货总算不用拿脑门认架子。
我收到了四银八十铜修灯工钱。
材料费由仓房结给店铺,没有先从我的口袋里垫一圈。昨日临时协助清理的工钱也结了,一银六十铜,凯姆另让人带来凭条,说材料还要验,等能分时再通知。
我把两笔钱分开放,记好以后才合进钱袋。
库门外一辆黑篷马车停下来,车上走下一名穿深灰外套的女人。她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挽得整齐,没有珠光闪闪的首饰,只有左手一枚厚实的戒指。
门边几个一直吵着要先卸货的人见她下来,声音立即小了。
“雷恩女士。”仓房主人迎出去。
我听见这个姓,抬头看了一眼。
女人走到门口,没有先问谁惹了事,而是看了看尚未卸下的两辆车,叫人把靠外那条道让出来。她身后跟着一位肩膀宽阔的男人,靴子很沉,走路时却没弄出多少声响。
门边那两人腰上挂着小缆钩标记。诺米凑过来,压低声音告诉我,来的是玛尔塔·雷恩,这两段旧码头的事,几乎没有不先经过她的人。
我记起末班铃门外那些同样的标记,没有再问。
她听主人解释了几句,手指在戒面上轻轻转了一下。
“你的账,关起门来查。我的船不能跟着等到明天。”
“那批料还没——”
“先卸到东边空库。租金照算,耽误的时辰也照算。你要是愿意再堵一会儿,我们就再添一笔。”
她说得不快,不像在威胁,旁边的人却没有谁把它当作可以随便讨价还价的闲话。
仓房主人最后点了头。
诺米与多罗去搬东西,芙琳把工具箱提到路边,免得挡车。玛尔塔经过我身边时,看了一眼那只工具袋。
“奥伦介绍的?”
“是。”
“他昨天替你问过这里有没有误工。”
我有点意外。
她又看了一眼新亮起来的灯,没问我脸上的陌生轮廓,也没提协会的传闻。
“会修这种旧东西的人少了。下回要借梯子,去外面码头借,别让他们拿一根快烂的木头糊弄你。”
说完,她便往另一辆车走去。
旁边守门的人立刻拉开通道。动作整齐得让人很难只把她当作一位来催货的普通客商。
我收好工具,去向奥伦报活做完了。
他正低头检查一批二手雨披,把容易漏水的折边挑出来,另挂到便宜一列。听完仓房的事,先骂葛伦脑子里全是短钱,随后向我伸出手。
“这趟修灯的介绍费,四十铜。写在条背上。”
我把介绍条翻过来,确认过,付了钱。
他接过,难得没有接着开第二个玩笑。
“那边不是谁都肯按时结。知道谁开门,和知道谁能让门再关上,都有用。”
我想起玛尔塔身后那位沉默的男人,问她是不是每一条船都能这样管。
“没那么大本事。”奥伦说,“这几段码头有她的人,有她垫过的钱,也有船主欠着的人情。换个港,她也得先找路。”
他把一件补得很好的雨披递给我,让我替他看看肩线。我看了,告诉他针脚没问题,旧布本身薄了,别按新货卖。
“我像那种人?”
我没有回答。
奥伦把它挂回便宜那列,摆手让我走。离开前,我又向他取了本地临时登记的空表,准备先把担保那一页填好。
回黄铜壶以后,肩背的疲倦才慢慢涌上来。我没有立即睡,先把真实的工具清点一遍,把用钝的那把小刀另放,洗了手,坐到床边拆钱袋。
已经不必再为每一顿饭都盘算得那么紧。
但这几笔钱里有工钱,也有我真正在仓房挥剑才挣到的一份,拿着它们时,心情与拣起别人掉在地下的钱完全不同。
我给公共账添上收入,算好下一次住店要留多少,才把袋口系好,又将担保表上需要林恩签的部分填妥。
门外有人来敲。
是马琳,说明天有位夫人要来借楼上的空房摆衣样,问我白天会不会留在屋里。若觉得吵,她提前告诉那边别把衣架拖得太响。
我说不用特地避开,自己可能去院所,也可能去找加雷斯。
她点头,临走前忽然回头。
“你那位朋友今天没来?”
“还没有。”
“让她有空来看看。楼上卖的未必贵,挑一件合眼的,比你盯着灯看一整天有趣。”
门关上,我坐在床边,望着账上划好的两格零花,觉得这句话大概没有她说得那么轻巧。
晚一点,灰袖在腕边松开,银发垂下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账,沉默片刻,终于把它翻了个面。
只看看。
这个念头才出来,我已经知道它不太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