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衣架比预想中更早响起来。
我出门时，一位戴小圆帽的夫人正指挥人将木架搬进隔壁空房。她借了马琳的两面大镜子，窗边铺上白布，衣样与鞋盒沿着墙摆开，不多，看着却比挤满的铺子更容易让人停下。
那位在衣料铺替我捡过铜币的年轻女子也在。
她看见我，立即笑起来，说原来住在这里。我含糊点头，她便介绍自己叫薇妮，跟着姑母做小生意，今天带来的多是换季剩下的合适尺码。
“可以试。不好走路就别买，便宜也别买。”
这句话很令我放心。
于是我进去看了一眼。
马琳从楼下上来，见我还站着，直接把一只矮凳推过来，说坐着看总比弯腰强。我本来只想摸摸鞋面，坐下以后，便顺理成章试了那双浅米色的扣带鞋。
真实的鞋比幻化的稍重。
脚掌落下去时，鞋底不会自己贴到每一处，足弓下留着一点很轻的空隙。走两步，柔软的鞋面慢慢跟着动作弯折，扣带稳稳压在脚背上，确实与我平日那双不一样。
我沿着地毯走到镜子前，又走回来。
“夹吗？”薇妮问。
“不夹。”
“那再站一会儿。别只试好看的那两步。”
我照做，低头看裙摆与鞋面的颜色。白色连裤袜从鞋口露出来，干净得略显单调，旁边那双细织短袜却恰好能添一点柔软的层次。
我伸手拿起来。
薇妮没有立即夸，只替我把袜口展开，让我看里面的缝线是否硌人。试好以后，她退远一点，说这样比她原来搭的深色袜子更合适。
我也觉得合适。
鞋一银八十铜，短袜三十五铜。两样一并买，姑母肯少五铜，算两银十铜。
我点头，拿出钱袋，忽然停住。
两银十铜。
留给阿莉西亚的两枚银币，加上上回帮工剩下的五铜，差了五枚。
薇妮见我不动，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低头看了看鞋，又看了看镜子，实在不能拿不舒服作理由。
“等我一下。”
我回房，打开公共钱袋，找出五枚铜币。
只是五枚。
医馆半日就能挣回来，甚至不需要半日。我把这件事想得很清楚，仍然知道它恰好违背了那句不能欠给自己。拿笔时，手停了片刻，最后在账边写下：明日补回五铜。
字写得端正，像这样便能使它更像一条已经完成的承诺。
我回隔壁付了钱，薇妮将鞋盒递给我，又给了一小袋擦鞋用的软布。她姑母本想收两铜，马琳在一旁说别把刚说好的价又添回去，那位夫人想想也是，摆手让我们拿走。
我穿着新鞋下楼时，心情很好。
走到门口，才想起今日原本只是要去医馆问下一次帮工的时辰。
门外正好遇见莉赛。
她是来替协会送一张普通告示的，几家客店都要贴，提醒近期河港出现蚀铁鼠，丢了附魔小件不要只盯着同屋的人搜。她看见我，先低头看了一眼新鞋，再看我怀里的空鞋盒，笑了。
“刚买的？”
“嗯。只进去看了一眼。”
她很认真地点头。
“我上次也是这样买下两本书的。”
这句话使我一下觉得自己的事情也不是很难解释。她把告示交给马琳，问我接下来往哪边走。得知我去后街，便说可以一起，前面广场今日有炼金小市，走过去正好能看看。
我想起账上的五铜，决定这回真的只看。
广场上的摊位比普通赶集整齐。
有统一的小牌写着工坊名与寄售处，有人将材料摆在浅盘里，还有几位穿旧式长衣的炼金师，带着自己的弟子，桌前摆一只打磨得很亮的小炉。
联合炼金公会的摊位在近路口处，一排红药装在同样的瓶中，旁边立着能转动的展示架。另一侧挂着金炉公会的纹章，几只手工封蜡的药瓶被单独放在软垫上，瓶口系着写有适用情形的纸签。
两边都有人。
我们先看了一种能让绳头暂时变硬的涂剂。店主将软绳从一排铁环中穿过去，到另一端，轻轻一捏，绳头又软下来。莉赛眼睛亮了，问遇水会不会失效。
“泡久了会。淋一点没事。”
她没有立刻买，先问一小瓶能用几次，又用手比了比自家绳子的粗细。店主嫌她问得多，旁边另一位顾客却跟着听，最后买了两瓶。
店主的脸色立即好看不少。
我笑着碰了碰她的袖口，她也笑，小声说自己还得先回去问加雷斯有没有用过，免得买回去被指出柜子里早有一瓶。
再往前，一位老人正给附魔扣环补纹。
他只用很细的针，手稳得让人想一直看。扣环旁边放着一个小坠饰，写着缓坠，下面标的价格足够让我重新尊重柜子里那对轻羽护腕。
我没有带它们出来，只多看了一眼相近的羽状纹路。
老人见我看，问是不是要给家里人准备。他说从高处落下时确实有用，但不是戴上以后便能随便往楼下跳，承载范围和能维持的时间要先弄明白。
“能试？”
“那边低台，有软垫，有人在下面接。试也得按我说的来。”
莉赛拉着我过去看。
一名穿工装的青年站在半人高的台上，手里攥着展示用的小坠饰，紧张得像要跳下城墙。底下的人催，他终于闭眼一蹦，落下时身形明显慢了半拍，鞋底稳稳碰到垫子。
他睁眼，先笑，笑完立即又爬回去，想再试。
店主将坠饰拿走，指了指后面的队伍。
我们在旁边看得开心，没有因为买不起就觉得白站了一会儿。
走到卖小附魔玩具的摊前，莉赛被一只会随气流慢慢展开的金属叶虫吸引住了。它不是真的活物，几根细腿却做得很像，放在手上，尾部的小晶点便亮起来，背叶一开一合。
“这个不用喂。”我说。
“也不会自己藏到草里。”
她看了好久，问过价，最后还是放回去。那一瞬间的舍不得很明显，可她没有看我，也没有故意叹气等人替她买。
我将价格记了一下，没立即掏钱。
有些东西可以以后再挑一个恰当的时候送，不必每次看见她喜欢什么，都急着用钱替她把愿望填满。
离开广场，莉赛买了两小杯酸果水。她将其中一杯递给我，说上回的纸救了她那本书，这杯当还礼。
我接过，喝了一口，酸得眼睛都眯起来。
她自己也皱了脸，两人对视片刻，同时去找摊主桌上的糖。
添完一小匙，总算能好好喝了。
我们站在树影下面，莉赛咬着杯边的细管，忽然问我，林恩饭后有没有说什么。
“说你很喜欢那盘鱼。”
“就这个？”
“还说纸船最后去得挺远。”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眼。
“他什么都跟你说？”
我握着杯子，忽然觉得手里的果水比方才更难咽了一点。
“我们认识很久了。”
“嗯。”
她用指尖慢慢拨动杯沿，终于还是问：“你们……不是恋人吧？”
“不是。”
这一句我答得很快，也很确定。
莉赛看着我，脸上那点紧绷稍稍松开，随即又有些懊恼，仿佛觉得自己问得太直接。我没有继续逗她，只把杯子拿低，认真补了一句。
“他那天回来很高兴。”
这句话也是真的。
她望向广场，抿了抿嘴，终于笑了一下。
“那就好。我还怕自己只顾着问，让他没吃饱。”
“唔……这个倒不用怕。”
她转头看我，我忍着笑，告诉她那碗另外点的汤，最后也喝完了。
莉赛笑出声，刚才那个小心翼翼的问题便像被风吹开一样，暂时散在树下的暖光里。
走到后街，她要回协会，我去医馆。
分开以前，她又低头看了看我的鞋，说颜色很好看，就是今夜可能下雨，最好别穿出去踩泥。
我答应了。
诺拉那边刚好缺半日帮手，我把书和披肩放好，穿上围裙，开始替她整理新到的药瓶。心里还记着那五枚铜币，动作比平时积极一点。
她看了我两回，终于问：“今天有什么特别想买的？”
“已经买了。”
“难怪。”
她说完便去看病人，没有再替我保留那一点刚被看穿的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