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夜里落下来,到第二天早上也没有停。
街上的颜色被洗深了,屋檐积水滴到石阶上,敲出一串串细密的响。我将新鞋放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终于没有穿,换回随身显现的浅色短靴,把真实的披肩也留在房里。
昨天挣的四十铜已经拿到。
我先把欠公共钱袋的五铜补上,再将剩下的三十五铜放到自己的那一格。原本只需这两步,偏偏回头看见账上林恩请客那顿饭还记在日常吃用里,我拿着笔,忍不住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请客也算大家一起吃饭?
这个理由若能用,下回我买两份点心,似乎也很有解释的余地。
我盯着自己的字,笑了一会儿,没有替另一副模样下的自己立即改账。先把雨披翻出来,确认真实的钱袋和课卡都进了内袋,才出了门。
今天得办一件一直拖着的事。
阿莉西亚不能永远只是从林恩房里进出的一位朋友。医馆要长期给我安排帮工,便得有能登记工钱和联络的名字。索蕾尔只肯证明我确实上过课、住在本城,不肯在不知道的来历上替我填得十分好看;这反而让我放心。
前日傍晚,我已经把需要林恩签的那张本地担保填好。
他确实知道我住在哪里,也确实会承担我惹出来的麻烦。从任何不能写在纸上的角度看,都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登记处不在城门,是河岸一栋灰白小楼。
我带着马琳开的居住说明、索蕾尔的课程证明和诺拉的临时用工条去,办事员翻了两遍,问有没有原籍的完整文书。
我说没有。
“那先记本地临时身份。不是旅行通行证,也不替你证明哪家姓氏。等资料齐了再补。”
我点头。
他指着名字后面的空处,我仍然只写了阿莉西亚。无论这个名字是怎样来的,我至少能毫不迟疑地应它。一个根本不记得的姓,不值得为了把横线填满而随便添上。
手续花了一银二十铜。
办事员给我一张领取条,让我后天下午来取印好的登记纸。担保人林恩仍是已有记录中的那个人,没有因此替他再造一份更显赫的身份。
离开时,他提醒我这张领取条可以先带去医馆留档,若要跨城,得另办。
我把纸收好,重新撑开雨披。
街边有两个孩子比赛谁从屋檐下跑过更不湿。他们一个缩着脖子冲,另一个慢慢走,结果都湿得差不多,站在对面各自指着对方的裤脚笑。
我经过时,其中一个看见我浅色的靴子,问我是不是不怕泥。
“怕呀。”
“那为什么穿白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因为这双可以变干净,话却不方便这样说。我只好告诉他,今天早晨挑衣服的人做得不算聪明。两个孩子都很满意这个回答,仿佛已经发现大人们经常弄错事情的又一份证据。
到了院所,索蕾尔正在收窗边的纸。
风把一扇窗推开,雨打进来,弄湿了好几张练习图。我帮她将干的挑出来,湿的分开摊好,再把窗钩换到更稳的一格。
“你去登记了?”她问。
我给她看领取条。
她点头,说这样以后给诺拉出具学习说明也好写,至少不必总用“那位银发的姑娘”把人指来指去。
这话让我笑起来。
课上继续练治疗和约束。我已经能让影带在桌脚上固定较长一会儿,再轻轻拉住木环,索蕾尔便把环换成一根包布的小木棍,握住另一端,让我试着阻止她移动。
她一用力,影带就绷紧。
我下意识想加更多力量,她立即叫停。
“先别和我的胳膊较劲。落点不稳,越用力越容易滑。”
我重新调整,让细带绕住木棍上较窄的一处,再把另一端固定在近手的位置。这回她拉了两下才挣开,影带散得也比前一次均匀,没有突然反弹到我腕边。
我看了看她,又看自己的手。
她笑道:“这算进步。别一脸觉得少了什么。”
午后雨更大,来听课的人反而少了。留下的几个人围着小炉喝热水,一名来自南边的年轻人问索蕾尔,同样的光,为什么他家那边的人喊另一个神名也能用。
她先问他家怎么称呼。
青年报了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说当地的祭司教人清晨面对太阳祈祷,父亲一直认为别处的祷词都少了最要紧的一句。
“圣统的教义认为,圣光最终归向至一。”索蕾尔说,“别处会用别的名字、别的故事解释自己所见的力量。你父亲相信什么,可以带着他的理由来谈,不必先在门口把名字争完。”
“那哪一种是真的?”
她握着杯子,等水汽散开一点才答。
“我相信自己的信仰。但你问我有没有亲自站到一切的源头面前,替所有人看过一次,我没有。”
青年愣了愣。
我坐在一旁,指腹慢慢摩挲杯沿。这种回答比一个急着保证什么都知道的人,更使我愿意继续听下去。
“有人说,自己祷告时听到回应。”另一人小声道。
“先弄清回应的是什么。会说话、会施术的存在很多,有些还很擅长让人只听见想听的话。”
索蕾尔说到这里便停住,没有把一屋子普通学员都变成需要立刻辨别世界终极真相的研究者。她让大家喝完把杯子洗好,明日练习仍从怎么不把力量送过头开始。
我最后离开。
雨幕里,院门旁一株刚抽芽的小树斜得厉害。修花架的老人想给它加支杆,索蕾尔披上雨披过去帮忙。我也挽起袖口,扶着树干,让他们把软绳系好。
泥溅到靴面,裙下摆也沾了一点。
忙完进廊,我轻轻收拢那一小片衣料,白翼合回去,表面便清爽了。动作藏在雨披下面,没人特地看我。真实的雨披却仍滴着水,钱袋外面那层布也有一点潮,不能跟着图省事。
回客店,我先把这些东西挂起来。
鞋盒就在脚边,那双新鞋一点没湿。我有点庆幸早上没有赌天气,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把真实的短袜叠好放回纸包。
桌面已经放不下多少东西。
工具袋占一角,书两摞,花一罐,梳子发夹另有小盒,课卡与登记领取条压在不同纸下。壁柜里藏着护腕,我每次拿书,都得先确定那层油布没被一起扯出来。
再添一只包,床底也快满了。
我站在房中间,认真想起炼金小市上那几只带扩容纹的旅行袋。价签很有说服力,准确地说,是很能说服我继续使用普通背包。
我没有那么多闲钱。
但我好像见过更宽敞的地方。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我望着窗边摇晃的浅黄花,耳边的雨声忽然轻了些,像从近处的瓦檐挪到了很高的窗外。
我眨了眨眼。
仍是黄铜壶。
桌面拥挤,炉上没有火,湿雨披沿着椅背往下滴水。我拿布垫在下面,蹲着擦掉地上的一小片水迹,没有急着追那个一闪而过的感觉。
夜里,我梦见了一扇很高的窗。
黑色的石框,细长的拱顶,窗边的灯盏里燃着白火。外面正在下雨,雨里却有太阳,遥远的草地被照得一片明亮。
我站在窗前,手里什么都没拿。
只是觉得,靠墙那块空地方,原本可以放下一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