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风从麦田来

作者:anyyyyy 更新时间:2026/10/8 14:42:32 字数:2315

走出最后一片菜田以后,普洛终于允许铃铛吃路边的草。

它低下头便不肯再抬,燕麦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咀嚼,仿佛自己从没对任何一根背包带起过心思。莉赛试着从铃铛嘴边拉开缰绳,拉了两下,骡子只把脖子伸得更长。

“它还没吃饱?”

“吃饱了。”普洛说,“这不妨碍它觉得下一口比较好。”

我们在岔路口稍停,维拉把长路上的尘土从盾带里抖出来。我站在一块扁石边上,借地面练了两次收脚。空手做疾风步时,肩膀不再像最初那样被自己的势头带出去,脚跟落下,剑鞘也只轻轻摆了一下。

“别只练自己顺手的一边。”维拉说。

我换向左侧。第一步还稳,第二步便踩到了石边,靴底往下滑了一点。

她没笑,拿斧鞘点了点另一处。

“那边地高。人砍过来,不会等你先选好右脚。”

我又做了一次。这回慢些,最后半步留住了。

莉赛正蹲着替蓓娜看地图,抬头时恰好看见,指了指自己的左膝。

“加雷斯也这样说过我。”

“然后呢?”

“然后我左腿酸了三天。”

“看来是有效的教法。”

“你可以等明天再夸。”

朵琳站在坡上喊我们。越过岔路,宽道渐渐收窄,车辙两边冒出新草。远处的磨坊靠着河,一面旧水轮还在转,旁边却多了低矮的砖房和烟囱。水轮的声音缓慢而沉,砖房里的动静却很密,像有人在里面不住地摇着一匣铜钉。

一个围着灰围裙的女人坐在门口择豆,见我们来,朝屋里喊了一声。片刻后,一个满头面粉的矮人走出来,胡须末梢扎着两根皮筋。

“路还通。”他说,“水也没坏。棚里有个问题。”

维拉问是什么。

矮人朝磨坊侧面的木棚指了指。

“原先放麦糠的坑里长了只泥胶。去年也有,我拿盐水一冲就走。这只不走,还把木耙吞了。”

“多大?”

“一只洗衣盆。没算耙柄。”

我们绕过去看。棚门底部果然漏出一条湿亮的痕迹,味道酸酸的,混着发酵的麦糠。朵琳用枝条拨开门槛内的破袋,一团灰绿色的东西缩在坑里,表面鼓起缓慢的气泡,半根木柄从中斜伸出来。

它听到声音似的转动,木柄也跟着转过一个笨拙的弧度。

“没形成硬核的小软泥怪。”朵琳说,“吃饱了。怕干灰,盐水要够浓,随手泼一瓢当然不走。”

矮人很不高兴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

她在门口说:“盐是要钱的。你昨天说那锅够咸。”

“我是说汤!”

蓓娜忍笑忍得把下唇咬住了。

我们本来就要记录沿路的饮水和歇脚处,维拉问清棚里没有人,便同磨坊主人商量好一顿午饭,替他们把这个麻烦移走。她没让大家围着乱打,先叫普洛管好骡子,再让我与莉赛从后侧抬出未被沾湿的空桶。

棚里不算宽,长剑挥不开。我把剑留在门边,拿起主人送来的铁铲。

泥胶从坑里漫上来,触到铲面,发出一阵细细的滋声。我立即把铲撤开,没有任它往手柄上爬。维拉用盾缘顶住门下方的空隙,朵琳将一桶炉灰沿边倒下,潮湿的表层很快皱成一片。

“现在。”

我给铲刃附上一层薄光,横着切入那团东西。

不是用力越大越好。光一开始铺得太宽,到了中段便薄了,我收住肩,把力量压回铲口,再向外一挑。一块灰绿胶质翻到干灰里,颤了两下,没能再聚回去。

剩下那团忽然收紧,接着向旁边鼓起。莉赛早把空桶侧倒在那边,桶口一扣,正好挡住它伸出去的部分。

“这边!”

我绕过木柱,向左迈出疾风步,身体险些照旧往右带,却在最后一下把脚收到了正确的位置。铲口从桶缘下穿进去,挑断相连的细长胶带。

莉赛用脚撑住桶底,没有撒手。

维拉和朵琳把余下那团推进浅坑,浓盐水泼进去,气泡一下密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它不再向外伸,分成几块带着淡绿颜色的胶质,像失败的豆冻。

矮人看得直皱眉。

“还能要回我的耙吗?”

我把只剩半截的木柄从灰里拣出来,递给他。

“它吃得比较仔细。”

“上个月新买的。”

他的妻子在后面答:“现在那锅盐比耙贵了。”

中午我们在磨坊后面吃饭。面包切得很厚,配豆子、碎肉与一小碟腌萝卜。矮人给每个人倒了淡麦酒,特意说明这桶酒没被软泥怪碰过,结果谁都先朝桶底看了一眼。

泥胶没有值得高兴的魔晶。朵琳留下少量干净胶质,说能做封口胶,其余由主人清掉。莉赛把水槽位置和清理事项写在本子上,磨坊女人又添了一条:歇脚的旅人可以借外头的水,别再把靴子泡进洗豆的盆。

“真有人这么干?”我问。

“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他脚上有六个趾头?”

蓓娜这回没能忍住。

吃完饭,磨坊主人带我看那间砖房。新机器将两副磨盘连在一根轴上,水势不够时,后面的小蒸汽机便补上。铜管热得不能碰,有个年轻人正拿油壶给转轮上油。

“城里卖来的?”

“二手的。金炉那边做轴套,联合公会来的年轻人改过炉膛。”矮人摸了摸自己胡须,“两边都说对方收贵了。最后加起来,还是比我买新的便宜。”

他不喜欢那台机器最响的半刻钟,却喜欢冬天水浅时仍能磨麦。前几年他儿子去城里做工,他为此骂过一冬,如今给机器添煤的煤斗,就是儿子照着尺寸寄回来的。

我看见墙边一只旧石磨被改成桌脚,上头晒着蓝色的布。

“不再用?”

“备用。等哪天那堆铁一起罢工,我还得指望它。”

他把手搭在水轮边的栏上,笑得有些得意。

“可也不能为了让它有用,就天天盼着新的坏。”

离开时,莉赛把一小袋面包塞到我的包外侧,说主人送的,不能全挂在她那里。我接过袋子,发现她右手指节擦红了一块,是先前压桶时碰到的。

“手给我看看。”

“这点不用药。”

“没说用药。”

她迟疑了一下,把手伸过来。我托住她指尖,将一点光聚在掌心。伤处很浅,光没有维持多久,红痕便褪下去,只剩水洗过似的微凉。

我的控制比女身时要费劲些,却也没有失败。

莉赛翻转手看了看。

“你也学了?”

“学了一点。还很慢。”

“阿莉西亚是不是比你快?”

“大概。”

“难得你承认。”

她把手收回去,指尖从我掌心一掠而过。我想到自己刚才竟然认真考虑过该怎样比较这件事,忽然有点想笑,又没笑出来。

林外的风卷过麦田。新叶还没有遮住枝条,日光斜斜落在路面,莉赛踩着其中一块往前跳了一步,回头叫我。

“林恩,左脚。”

我依言避开那块松泥。

这一天的第二次提醒,来得十分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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