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比朵琳预计的早了小半个时辰。
起初只是几粒,打在干叶上,响得很轻。蓓娜抬头看天时,还有一道日光从云缝里照着前面的坡。再走不到百步,那道光便被收了回去,树梢一齐动起来,雨水顺着脖颈往衣领里面钻。
普洛把燕麦背上的油布往前拉,铃铛反而走得比先前快。它不喜欢被淋,知道棚在哪里,迈腿时终于不再兼顾路边每一簇草。
羊钟棚藏在坡后,屋顶压着一层深色木片,墙只围了一半。檐角悬着一只裂过的钟,风从裂口吹进去,发出哑哑的响声。里面已有人生了火,看见两头骡子伸头进来,一个裹毯子的年轻男人立即把脚缩回去。
“别让它咬我的鞋。”
普洛看了看他的靴子。
“那得看你有没有在鞋里藏燕麦。”
棚里还有一位赶车的老妇,三筐鸡蛋码在身旁。她把车上的小凳拖出来,让蓓娜坐,自己继续靠着筐检查裂壳。年轻男人说他叫奥托,前些日子刚从南边回来,走过比这里危险得多的路。
“见过会喷火的东西没有?”他问。
莉赛正把地图展开晾着,闻言抬了抬眼。
奥托显然将这点注意当成鼓励,立刻伸手比画,说有一整个窝,屋里热得不能待人,门板都快烧穿。他一个人进去,最后全部弄了出来。
“城南面包坊?”莉赛问。
奥托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
“那张委托我替你补过字。火灵把烤炉占了,你拿湿面袋罩住,搬去空窑。”
“那也会喷火。”
“当然。老板扣你的面袋钱了吗?”
“扣了。”
老妇噗地笑出了声。奥托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不肯再看莉赛,却在蓓娜将湿柴放进火里时伸手拦住。
“那个现在放,能把整棚人熏出去。架旁边,先用下面这些。”
他说得没错。
我们安顿好骡子,卸下行李。维拉查看棚后的地势,说雨若不停就在这里过夜,不必为了几里路把衣服全泡透。莉赛给地图边缘压上小石头,朵琳脱下兜帽抖水,尾巴被淋得蓬松不起来,显得比早晨细了一圈。
她注意到我在看。
“笑出声就自己找晚饭。”
我立刻转头去看锅。
我们的干粮足够,晚饭原本可以简单些。可热水煮开以后,每个人都在朝锅里看,连自称只需一块面包的奥托也忍不住坐近了。
我在棚外水沟里挑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刷洗干净,放进空碗,捧到火边。
莉赛看着我。
“你要做什么?”
“煮汤。”
她低头看了一眼石头,又抬头看我。
“我早晨给你的饼里有肉。你不必这么快学着吃别的。”
“这是汤石。”
奥托往这边挪了挪。
“附过魔的?”
“家传。”
“你刚从外面捡的。”莉赛说。
我把石头小心放入锅中,尽量显得郑重。
“它喜欢旅行。”
老妇已经笑得肩膀直动。她没拆穿,只问这么大一块能煮几碗。我说看锅,锅大便多些,当然,有一点盐会更好。
普洛递来盐袋。
水滚了几下,清得能看到锅底。我拿木勺舀起来,尝了一小口,点头。
“不错。要是再有两颗葱,就能把它的味道引出来。”
“我有。”蓓娜打开自己的布袋,取出午后在田边买的小葱,又迟疑着看莉赛,“真的?”
莉赛把脸转向火边。
“你放。他总有话说。”
葱进锅以后,香味果然出来了。我说汤石今天状态很好,若能加一点肉,便更愿意出力。朵琳把包里一小截风干肠切进去,切到最后特意留了一片,自己吃掉。
维拉坐在门边擦盾,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我看它比较擅长让别人出力。”
我还没回答,老妇已经从车下找出一包碎豆。她说这些原本是留着明天煮的,既然石头难得肯做饭,就让它尝尝。普洛贡献了两块胡萝卜,奥托摸了摸背包,神情挣扎片刻,拿出一块边缘发硬的奶酪。
“就这些。”
“正好。”我说。
“别再问我有没有鸡腿。”
“我本来没想到。”
他把奶酪切得很小,切完还认真擦掉刀上的碎屑,才放回鞘里。莉赛最后从纸袋底下倒出早晨剩的一点饼屑,托着腮看锅。
“现在石头的味道终于浓了。”
汤慢慢稠起来。雨敲在屋顶上,边沿漏下几条细线,被普洛挪来的木盆接住。火照亮每个人的膝头,挂在横梁上的袜子开始冒热气,有一只滴水滴得太准,落到奥托脑袋上,他抬头瞪了它好一会儿。
盛汤时,我把石头捞出来,洗净放在旁边。
老妇第一个端碗,尝过以后很满意,问我石头卖不卖。我说不卖,她便说等雨停,要到外面挑个孙女会喜欢的圆形,也带回去煮一锅。
“记得让家里人都在。”我说。
“自然。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找肉。”
众人笑起来。蓓娜终于明白,也跟着笑,耳朵有一点红。莉赛将满满一碗汤塞进我手里,低声说,下次请她吃饭,是不是又有了省钱的新办法。
我看了看她的碗。
“你可以先把石头带走。”
她真把那块石头收了起来,用剩下的纸包好,放进自己背包的小袋里。
“扣下了。免得你拿去骗阿莉西亚。”
我险些被汤呛到。
饭后,雨仍未停。老妇把鸡蛋挪远一点,告诉我们这棚为什么叫羊钟。早些年山上的羊走失,赶羊人就在这里敲钟,后来钟裂了,羊也换了几代,名字倒一直没变。
奥托讲了两个遇见女鬼的故事,第二个才说到一半,老妇便问女鬼是不是住在车站后面的酒铺。他没答,大家也就不再追究。
轮到普洛,他说自己只记得一个睡过了头的人。
“那人进山砍柴,看见石台边摆着一壶酒。等主人不来,就自己喝了一口。”
“一口?”朵琳问。
“讲故事的人都这么说。”
那人一觉醒来,斧柄烂了,回村发现房子高了,水井换了地方,旧村长早已死去。他去酒馆问路,坐在柜台后的竟是当年那个不会拿杯子的孩子。有人说他睡了三十年,也有人说六十年,因为讲到这里时,听故事的人总记不清自己先前把孩子说成了几岁。
奥托说若房子还在,这人至少省了几十年的柴钱。
老妇说借出去的钱大概也收不回来了。
“后来呢?”莉赛问。
“后来他学着认新路。酒馆给他一份擦桌子的活,还说山里的酒不准再喝。”
我看着火里一根断开的木头。
“有人认出他吗?”
普洛想了想。
“有个做祖母的女人,说他耳朵后面有颗痣,小时候常拿她编的草绳拴木头马。是不是这样,我也记不牢。”
“认出来就好。”我说。
莉赛坐在我旁边,许久没接话。火光照在她镜片上,看不清眼睛。我往碗里添了一点热水,她便将自己的杯子也递过来,像只是恰好喝完了。
夜深以后,我们各找地方铺开毯子。维拉排了轮值,棚外并不安全到可以人人同时睡熟。雨声渐渐小了,裂钟在檐角被风轻轻碰着。
我坐第一轮,手放在剑旁。
棚里的呼吸一个接一个缓下来。莉赛侧身蜷着,背包靠在臂边,包口露出一点皱纸,是那块所谓汤石。她睡前明明还嫌带着它沉,最后却没扔。
我把火拨小,朝外看去。
林间没有石台,没有等人去喝的酒,只有积水映着微弱的天光。更远一些,树枝垂下来,挡住了走过的路。
我听了一会儿雨,伸手拉紧领口,等待下一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