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羊钟棚外的树枝上全挂着水。
一只黑翅小鸟蹲在钟上梳羽毛,每梳两下就去啄一次钟边,声音比钟自己被风吹动时清楚得多。老妇的车最先走,奥托帮她把鸡蛋搬上去,换得一个坐在车尾避泥的地方。
“以后碰见火灵,找我。”他向我们挥手。
莉赛问:“面袋谁出?”
他装作没听见。
我们把火彻底熄了,收好自己的垃圾。那块汤石仍在莉赛包里,她说拿来压纸恰好,我便没再劝她丢掉。经过昨天一场雨,路旁的细草颜色亮得惊人,连燕麦都想多吃两口。
清晨的空气很冷,太阳升起来后,水雾才一点点往林里退。
我走在最后,抬手看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灰布稳稳覆在手腕上,指骨与掌形也没有变化,昨夜轮值时感到的一点松动已经消失。我并不因此知道自己还能维持多久,只是暂时不必提出退出。
前面的莉赛正与蓓娜争一株草叫什么,两人最后请朵琳裁决。朵琳说一株都没认对,那是去年别人掉下的葱头长出来的。
她们默默走开,我赶紧把脸转向别处。
旧桥在上午显出来。
桥身比我想象中低,由三道石拱连成,两端窄,中间鼓起一个小小的脊背。石缝里的青苔厚得像有人铺过毯子,桥头残着一块路牌,字被苔遮住,只剩一个模糊的箭头。
新路从上游过去,那里能看见木桥的护栏和一座收费小屋。朵琳昨天便说,我们不往那边走,去药坡由旧桥近得多。
她在桥头停下,先咳了一声。
没有人应。
她从地上捡起一颗松果,朝桥栏里侧丢去。
“苔帽。做生意了。”
桥栏上那一团看似长得格外茂盛的苔藓动了动。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灰绿色的手,只有三根粗短的手指。接着,一张皱巴巴的脸从苔里翻过来,眼睛像两颗湿石子,嘴边挂着根不知吃了一半还是用来剔牙的细草。
“新故事。”它说。
“去年不是半枚铜币?”蓓娜小声问。
“它收半枚铜币的时候,把人家的整枚咬成了两半。”朵琳说,“后来就换了。”
苔帽很不高兴。
“我找钱了。”
它从栏上跳下来,只到我膝盖上方,头顶那层苔却蓬松得很有气派。它绕着铃铛走了一圈,骡子低头想咬,精类立刻伸手捂住自己的帽子。
“这个不算客人。不听故事,只吃帽子。”
普洛把铃铛拉远。
维拉问今天桥还稳不稳。苔帽向中间一指,两块原本陷下去的石头缓缓升回去,石缝里挤出细细的水。它拍了拍手,说已经修好,昨夜没有大水。
我俯身看那几处接缝,确实没有新裂。桥下水深,绕去上游得多走一段,听一个故事的工夫倒算便宜。
“只要一个?”我问。
“一个没听过的。”
“他们也能过?两头骡子和行李一起。”
苔帽掰着指头数,数到第四个便嫌烦。
“跟你来的,都能过。讲完走。别唱歌,唱过的太多。”
我们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所有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我看向莉赛。
她睁着眼睛,神情十分无辜。
“你比较会。”
“你怎么知道?”
“黄铜壶离协会又不远。那位不会鞠躬的锅炉已经走了半条街了。”
我摸了摸鼻子,找了块干些的石头坐下。苔帽立即爬到对面桥墩上,两脚悬着,像一个已经付过钱的苛刻听客。
我想了片刻,决定讲一位女皇挑选新茶杯的故事。
女皇嫌原先的杯子烫手,让工匠想办法。第一个做了厚得能挡箭的杯子,茶装进去只剩一小口;第二个在杯底刻了降温符文,送上桌时整杯冻成了冰;第三个索性将把手做得特别长,侍从捧着杯身站在门口,女皇坐在桌边握把手,谁也不知道究竟该由谁先走。
“后来呢?”苔帽催。
“后来洗杯子的女仆说,把杯子放一会儿不就行了。”
莉赛已经开始笑,朵琳却摇头,说宫里那么多人,不可能直到这时候才有人想到。
“他们都想到了。”我说,“只是前三个人已经收了钱,第四个人不知道该怎么报价。”
苔帽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嘴边的草。
“等一会儿要多少钱?”
“女仆没要。她只想下次不要再洗能挡箭的杯子。”
我把结尾慢慢说完:女皇最后留下了第一只杯子,放在书案边盛笔。第二只送去夏天存奶酪,第三只被侍从拿到花园里,隔着篱笆浇花。至于喝茶,仍用旧的。
苔帽听完,没有立即放人。
“没有人被砍头?”
“为什么要砍?”
“前面来的人讲女皇,常常有人被砍头。”
“也许这天她心情好。”
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莉赛,朝她招手。莉赛弯下腰,它将声音压低,但压得并不成功。
“这人没去过那个宫殿。”
“你怎么知道?”
“女皇怎么能只有三个茶杯?”
莉赛笑得扶住了桥栏。
我等她笑完,问我们现在可不可以过去。苔帽挥了挥手,让开桥面,自己仍坐在那儿咀嚼故事里的杯子,仿佛总觉得还有哪个地方不对。
过桥时,我看见石墩背面有很多细小划痕。近处的是草叶、车轮和人脸,远些有一整排数字,有的已被水磨平。桥中央放着一只破陶罐,里面没有钱,只有两片蓝玻璃和一枚铜扣。
“以前来的人多?”我问。
苔帽转过头。
“很多。车子,羊,人。每次都吵。还有人嫌我找钱不好。”
“现在呢?”
它朝上游一指。
“他们去宽的。”
我们站了一会儿。新桥那边正有一辆装满木箱的大车经过,四匹马并排牵着,车轮声隔着河也听得很清楚。这样的大车确实过不了脚下这座窄桥,哪怕苔帽把每一块石头都修得很好。
莉赛翻开记录册,问它愿不愿意让春天采药的人走这里。
苔帽怀疑地望她。
“讲新故事?”
“不一定每个人都会讲。会讲的可以讲,其他人能不能带点你喜欢的东西?”
“蓝的。”
它指陶罐。
“要说清楚。蓝玻璃?蓝绳?蓝布?不能人家穿一条蓝裤子,你就让他脱下来。”
精类认真考虑了片刻,竟然对这条限制有一点失望。
最后双方说定,一小片光滑蓝玻璃、够系在桥栏上的蓝布,或者一个没听过的短故事,都可以。具体来人仍要在桥头问一声,不能把这座桥当作无论水多大都保证可走的路。
莉赛记完,让苔帽在旁边按了一个湿漉漉的指印。
“这不是买了你的桥。”她说明。
“我知道。你没有桥的钱。”
它回答得十分干脆。
离开时,蓓娜从自己的草册里抽出一段蓝色系带,剪下一小截挂到桥头。带子很快被风吹起来,苔帽看了许久,没有再钻回自己的帽子下面。
我们沿河走进林荫。隔了好一段路,背后忽然传来它的喊声。
“下次讲那个长把杯子!”
莉赛偏头看我。
“看见没有,你也有等着续篇的读者了。”
我说那得先想想杯子下一次去哪里。
“不能再浇花?”
“读者会觉得我偷懒。”
她笑了一会儿,把册子塞回包里,走到前面替朵琳看分岔的路。石桥隐入枝叶,蓝布最后闪了一下,也看不见了。
午前的阳光落在水上,许多细碎亮点一起向下游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