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片白桤树出现在一片浅坡下面。
树干比普通桤木更浅,远看像落过霜,走近了才知道那层颜色长在树皮里。去年的叶子积在根边,新叶小而薄,背面有细绒,阳光穿过时泛着一点柔和的银。
莉赛停下来看了好久。
“这个能摘吗?”她问朵琳。
“一片叶子?能。别把刚长出来的顶芽全掐了。”
她沿着几根枝条挑,挑完又觉得那片边缘卷了,换到另一棵。我从旁边经过,被她叫住。
“你觉得哪一片好?”
两片几乎一模一样。
我仔细看了一遍,说左边的脉络比较整齐。她低头看了看,却摘了右边那片,说右边像一只小小的手。
“那你为什么问我?”
“听听别人的意见。”
她将叶子夹进两张干纸之间,放在记录册的后面,压平时格外小心。
“答应阿莉西亚的。这个不能拿来垫你的锅。”
“我什么时候拿叶子垫过锅?”
“现在先说好。”
我看着她把扣带系上,没再问她为什么愿意将这样一件小事记得这么认真。前面蓓娜正蹲在地上叫我们看,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新奇。
枝叶间爬着一只扁扁的虫。
它的背翅像半片嫩叶,翅上的纹路细得几乎与叶脉相同,连缺口也像被什么东西咬过。蓓娜本来只是想翻草叶,碰到它时,叶子竟然自己往旁边移了两步。
莉赛立即把手放低,托在叶子底下。
虫不肯上去,她等了一会儿,手有点酸,仍没催。最后它慢吞吞地爬到她指头上,六只细脚一齐动,像一小片春天正试着换一个地方。
“比集市那个像多了。”她轻声说。
我知道她说的是那只没买的叶虫玩具。
“价钱也好。”
“不许说零铜。它又没卖给我。”
我们让它爬回枝上。蓓娜想画,刚画了两笔,虫便移动了,害得她的小画多出一条不知属于哪只脚的线。莉赛凑过去看,说可以算影子,蓓娜很认真地将那条线涂黑了。
朵琳没有一直催。她在一旁辨出几丛真正要找的药草,等我们看够,才让人来帮忙量这一片的范围。
活开始以后,时间走得很快。
我们查看根部是否积水,沿坡寻找去年留下的木桩,把被冬雪压歪的标记重新立正。止血草还没到最好的采收时候,蓓娜挖开一小丛,只取足够辨认的根须,其余重新覆土。朵琳教她看叶根的紫线,她又翻出自己的册子,把原先写得太笼统的一句划掉。
我与维拉去找水口。旧石槽被落叶塞住了一半,扒开以后,清水从窄缝里流出来,带着几片碎叶奔进浅池。池边有兽足印,维拉没有因此说水坏了,只让我们将取水点改到更靠近源头的地方。
回去时,我听见莉赛在叫。
不是遇险的那种叫法,倒像正在同谁生气。
“别动,越动越紧!”
一团灰绒绒的东西卡在树根旁的旧细网里,体形比松鼠略大,眼睛很圆,两侧折着薄薄的翼膜,尾尖有一撮浅黄毛。它看见人手就龇牙,尾巴却被缠得不能抬起来,急得吱吱乱叫。
朵琳看一眼便说,是灰绒鼯鼠,喜欢偷有油脂的种子,咬人也疼。那张旧网不知留了多久,颜色已与草混在一起,谁踩到都不好受。
莉赛用自己的围巾包住它的头,让我压住网边,再一根根剪断细线。
它还是挣了一下,爪子蹬出一块湿泥,正好落到她袖口。
“我是在帮你!”
“它没读过委托。”我说。
她抬头瞪我,我便闭了嘴,换一根枝条替她撑开最后的线。
网断开,那团小东西立即往前蹿。莉赛的围巾还没收回来,它已经踩着布料翻进树根,临走前顺便叼走了她放在膝边的一小块饼。
莉赛蹲在那里,握着沾泥的围巾,半晌才说:“原来是这个意思。”
“什么?”
“我帮它取饼。”
朵琳笑得耳朵都抖了两下。
收拾好旧网,莉赛去拿刚才搁在树根旁的笔,却怎么也没找到。那支笔的尾端有道铜箍,她蹲着翻过几片枯叶,最后被朵琳叫走,只好先用备用炭笔记。她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我答应回程经过时再替她找找。
午后,我们沿坡往西,查看栗树棚。棚靠在采石沟的一侧,四周高,屋顶仍结实,门只坏了一边。下面的沟被旧采石场拓宽过,水从碎石中间流去,隔岸能看见一座圆顶的废炭窑。
朵琳将两边的位置指给莉赛。
“这个棚在西边。对面的窑在东边。下面看着窄,别试着跳,石头都是松的。”
莉赛在图上补上沟的宽度。
“北边能绕过去?”
“能,得走到旧石堤。白天一两个时辰,雨大时再慢些。这里从前有一架木梯,去年就断了,别信旧图上那条线。”
我站到棚前,朝对面看。两岸隔得不算远,若有人站在炭窑旁的裸岩上,喊声大概能过来,遇上风水声就未必。维拉让莉赛拿灯试,铜壳里的光在阴处很清楚。
她说这里可以作备用会合点,天黑走散了,不必摸着石堤硬赶,只要各在确认过的安全屋里等到天亮。
“互相看见灯,也不表示能从这儿过去。”她又加了一句。
普洛抬头看了看两岸,说自己不会,铃铛倒可能觉得少走半日很划算。
我们在棚里歇脚。蓓娜从包里拿苹果,给每个人切一块,她的刀不太锋利,最后一块切得歪,便留给自己。莉赛把自己的换过去,被她发觉,又坚持换回来,两人对着半块苹果推了好一会儿。
我坐在门口修那块坏门板。旧钉拔出来已经弯了,工具袋里恰好还有两枚,够把松开的横木重新固定。莉赛替我扶着,我提醒她手指挪开,她立刻说自己不是第一次见锤子。
敲下第三锤时,门板猛地抖了一下。
她的手没松,只抿紧嘴,等我敲完才吐出一口气。
“没有碰到。”我说。
“我知道。”
“下次可以用脚顶着。”
她沉默片刻,低头看看自己的靴子。
“你怎么不早说?”
修完以后,门能开合了,虽仍有一条透风的缝,却不再随手一碰就要往人身上倒。维拉在查勘表上记下可用,让普洛将公共物资里一小包备用干柴放到高架上,留给下一批误了路的旅人。
我们转去北边的旧石堤,再绕向东岸。路比图上曲折,但堤石稳,几处积水也浅,朵琳逐一让莉赛记住。晚上的歇脚屋就在东南方,今日剩下的工作只需检查屋顶和水桶。
下坡前,莉赛回头望了一眼刚修好的棚门。
我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以前我在柜台上写‘可用’,总觉得就两个字。”
她走下坡,靴边擦过新草。背包里压着一片叶子、一块石头和几张写满字的纸,走动起来似乎比早晨更重了一点。
她却不再隔几步便调整一次肩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