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歇脚屋的门半开着。
朵琳先看泥地上的车印,维拉便让我们稍等,自己走到屋前。她没有贸然推门,站在能避开门后的地方问了一声。
“里面有人吗?”
“有,还有两只不肯下来的老鼠。”
哈维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他探出头,看见我们,立即笑了。
“正好。小莉赛,看看这儿,算不算已经替你们做了一半活?”
屋顶靠西的一片新补了木板,原先漏雨的地方放着空桶,桶里只有浅浅一层旧水。哈维的车停在屋后,两名同伴正用长杆挑檐下的枯枝,那个叫科恩的弩手蹲在窗边,给弩机擦油。
“用的屋边旧板,没把你们的桌子拆了。”哈维说,“要记工钱,也记我名字。”
莉赛进去看了一圈,很认真地说这张委托不包含替别人添报酬,但可以写明是谁修的。
“写清楚就好。下回总不能又算我只会拿材料砸柜台。”
他这趟带了四个人,连自己在内。科恩之外,拿长杆的是鲁德,个子很高,鼻梁歪过,另一名费恩年轻些,说话快,正抱怨这屋子到底是供人住,还是专门供老鼠躲雨。
朵琳检查窗沿,发现不过是普通林鼠,已经跑了,便让他别再用杆子捅屋顶。
“刚补好又弄坏,还得你爬。”
费恩立即把杆放下。
哈维邀我们共用屋里的火,维拉答应了,约好各睡一边、守夜分开,谁先察觉异样都要叫醒旁人。两个队伍把行李摊开,狭小的屋子一下热闹起来。
我们先做完自己的活。水桶需要洗,门栓还在,床板没有塌,只是东边角落长了些霉。蓓娜把不能再用的草垫拖出去,普洛找到一根新横木,将行李架抬高,免得下一场雨又把东西泡在地上。
莉赛踩着凳子看梁底,哈维从旁边经过,顺手扶住凳背。
“稳不稳?”
“稳。”
“小时候你就这么说。转身便把整盒印泥翻了。”
“那盒是你碰下来的。”
“是吗?”
“你还让我别告诉加雷斯。”
哈维笑得没了话。科恩在窗边哼了一声,说原来这么早就会赖账,怪不得上次把酒钱也记错。哈维拿一块布朝他扔过去,被他接住,正好用来擦弩。
天色暗下去以前,我到屋后打水,看见地上放着一副拆开的猎网机关。
木杆、铁环与卷起的粗绳分在两边,没有复杂符文。鲁德正用一小袋沙压住其中一个扣,网在他的牵引下升起来,斜斜张在两棵树之间。
莉赛也被吸引过来。
哈维告诉她,这东西用来挡住已经冲进狭口的猎物,不能指望随手放在地上就替人打完一场狩猎。大兽若没被引到合适的位置,整面网都能掀走。
“看这个扣。别拿手往里面探。”
他指了指装在低处的短锁片,又让鲁德卸去拉力。网松下来以后,哈维才把扣递给莉赛看。
“不用的时候收在这边。换到另一个环,拉住的就是另一段。外行最爱图省事,胡乱一挂,最后先绊着自己。”
莉赛把两处看清,照他说的试了试,将锁片重新收好。
“这种也能拦住岩背熊?”
哈维的手在绳上停了一下。
“大的拦不住。受伤的、跑进沟的,才有机会。怎么,想接猎熊的活?”
“图册上见过。”
“先练弩。那东西扑到面前,再想哪根绳在哪儿就晚了。”
他说完让鲁德收起来。莉赛看见绳头有一处磨损,顺口提醒,哈维低头摸了摸,夸她眼尖,又拿新绳换上了。
费恩抱来两个窄筒,问要不要也包上油布。哈维接过去检查封口,一只塞进腰后,另一只扣在剑带旁,摆手让他去管锅。
“卷轴?”莉赛问。
“束缚。还有一张破妄的。”
哈维拍了拍剑带旁的筒。
“遮脸的戏法、贴在身上的假影,有些能拨开。不能替你把山后的人照出来,该长的眼睛还是得长。”
“狩猎也用?”
“林里会藏的东西多。遇上把断路装成好路的幻象,也比一脚踩下去再后悔强。真要买这种玩意,冒险者买看破的,比买遮住自己的多。”
我想起萝妲的书店。
当时我想找能变一副外貌的办法,她却先问,是戏班用的,还是冒险者用的。我翻过的小册子没能帮上忙,这一句倒在另一个地方又听见了。
莉赛也笑了一下,显然记得那场谈话。她没看我,只朝哈维腰间的窄筒望了望,便回屋去了。
回屋后,费恩端来一小锅热饮,说里面加了香草,闻起来却更多是苹果皮。蓓娜喝了一口,问是不是把蜜放少了,他解释本来就不是甜的。
“放少了。”哈维在旁边说。
费恩气得将勺子往锅里一插。
“你早晨说省着点。”
晚饭时,哈维问我们药坡长得怎样。朵琳说今年水好,暂时别采顶芽,过十来天收第一茬正合适。他告诉我们城里药材涨了点价,几家新工坊都在买,原先收一筐的地方如今想要一车。
“还有那些皮、角,带点魔力的东西。运到站上,装进木箱,一夜就走出去。”他翻着火上的肉串,“以前一个月没人问的货,现在有人预付钱。”
普洛说那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哈维将肉翻过来,“只是买家开了大口,山里可不会跟着长快些。跑同样一趟,总得多带点东西。”
维拉抬头问他明日往哪边。
“北沟。找几种树脂,看有没有合适的鹿。午后回来收东西。”
“我们上午补东坡,午后沿上游回路走。要有大的魔物,互相留个话。”
“自然。”
他说得很轻松,还把烤得最好的一串肉递给莉赛。
她要推辞,他便提起她小时候发烧,谁在夜里替加雷斯跑过药铺。莉赛立即说那时的药早付过钱,今天的肉要算也可以算。
“你看,养大了,一点便宜都占不到。”
哈维这样抱怨,最后还是把肉放进她碗里。
她吃了几口,忽然问他当时为什么不把药直接交给加雷斯,还从窗外塞进来。
“敲门没人应。你们家那窗栓又松。”
“他在后院烧水,后来找了你半天。”
“是啊。所以我下回就记得敲后门。”
这段话里没有什么需要别人感动的地方。哈维说着还在挑肉上的筋,莉赛也只笑了一下,继续吹碗里的热汤。我看着火,想起有些熟人确实就是这样,一桩早年的小事能反复说很多次,谁都记得,谁又记得不完全一样。
入夜之后,我到屋外轮值。
雨已经停了,星星从云后露出几颗。屋里有人打鼾,费恩睡前说那不是他,很快便用自己的声音证明这句话不可靠。哈维半夜出来一次,见我醒着,递来一块烟草,我摆手谢过。
“不碰这个?”
“不太习惯。”
他自己也没点,捏了两下,又放回口袋。
“莉赛平时嘴快,头一回出来,心里未必像嘴上那么稳。”
我朝屋里看了一眼。
“她今天做得不错。”
“我知道。”哈维靠着门柱,“我是说,真有事别让她自己硬顶。加雷斯那个人,平日怎么都好说,碰到她,未必。”
我点头。
远处的林子里响起一声低哑的鸣叫,不知是鸟还是别的动物。哈维偏头听了听,片刻后说没事,是夜里常有的声音。
他回到屋里,我继续坐着。
我的袖口在掌心的注视下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风,灰布底下像掠过了极薄的白色,随即又合拢。
我将手握住,等了一会儿。
没有疼痛,也没有倦得坐不住。那副形状只是像一件扣得不太紧的外衣,偶尔提醒我,它仍不肯由我说了算。
明日若再不稳,便得告诉维拉,自己要从回程岔口提前去坐车。
我在心里将这句话想好,手指慢慢松开。屋里,莉赛翻了个身,镜盒被她放在背包顶上,离手只有一点距离。
我没有叫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