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早,哈维的队伍先走。
他们把车留在屋后,费恩给轮子下面塞了石头,另几人背起拆开的长杆与网。哈维走前向我们打了个招呼,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叫莉赛回城以后替他看看新一季的收购表。
“别又拿去年的。”她隔着门说。
“你替我看,就拿不错。”
脚步声离开以后,屋里一下空了许多。普洛把锅洗干净,蓓娜蹲在门外给鞋带打结,我则趁维拉收盾的工夫,将昨晚想过的话告诉了她。
我说自己的身体偶尔有些不稳定,今天若再出现,想从有车的岔口提前回城。
她先问是不是伤。
“不是。”
“会突然站不住吗?”
“目前没有。”
她看着我,显然觉得这个回答留了余地。
我没再用更漂亮的话遮过去,只说确实有些事还没弄清楚,若影响赶路,会立刻说。
“那上午别离队。东坡这点看完,我们本来就要回去了。到岔口能搭车,你坐车。”她把盾带扣好,“真不舒服就早说,七枚银币买不到你一直撑着。”
我道了谢。
莉赛在门边听见最后半句,走过来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我看见她眼里一点担心,话到了嘴边,又停住。
“还走得动。真有事,我会说。”
她没有因此高兴,只将原本要我拿的工具卷收回自己包上。
“这个今天我带。”
东坡离歇脚屋不远。太阳一升,林地里便热闹起来,树梢鸟叫声不断,有一群灰白小兽沿高枝跳过去,尾巴像一串飞快滑动的绳结。蓓娜找到了昨日没见的紫根草,朵琳允许她取一株完整样本,她高兴得连挖土都比平时慢,生怕把根须碰断。
莉赛则在检查一块倒下的路标。
木牌背面被虫蛀过,字迹仍能看清。她和我一起将它扶起来,选了不挡水的地方重新插稳,再拿炭笔把褪掉的箭头描深。
“这个指向北堤。”她退后看了看,“栗树棚要过堤再往南。”
“从这边下去呢?”
“窑路。走到尽头是旧炭窑,要回来还是得绕北边。昨天朵琳说过。”
我点头,记住路口那棵根须裸露的大树。
不久,我们听见了别的声音。
起初像有人踩断枯枝,间隔很乱。维拉立即抬手让众人停,朵琳转过头,耳朵朝声音那边立起来。
一个男人从坡下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他外衣被划破了,右臂血淋淋地垂着,见到人先张嘴,却没有发出话。再往前一步,脚下一软,几乎直接跪进泥里。
我和莉赛一同扶住他。
“熊。”他说,“后面有熊。”
维拉立即让普洛把骡子带到高处,叫蓓娜跟着。朵琳去看脚印,我将男人带到树后坐下,剪开他已经被血黏住的袖子。
伤口看着吓人,好在还没到骨头。莉赛拿出自己的红药,拔开塞子,先问他能不能咽。
男人盯着瓶子,喉咙动了动。
“我没——”
“借你。先喝。”
他终于张嘴。
药下去不久,出血就慢下来。撕开的皮肉在淡红光泽里逐渐收拢,原先剧烈的颤抖也缓了些。我用干净布擦掉外面的血,重新检查,确认手指还能动,才将破袖轻轻搭回去。
莉赛长出一口气,把空瓶放好。
“叫什么?”
“昆特。”
“同伴呢?”
他猛地抬头,急得要站起来。
“乔娅还在下面。米科……米科没跑出来。”
维拉已经走近,问清大概位置,没立即冲进林子。她让昆特指路,自己与朵琳过去,我留在岔口看着莉赛、蓓娜和骡子。过了片刻,树后传来短促的哨声,是约定的回答。
两人带回一个披着破灰斗篷的女人。
她腿没伤得多重,只是被灌木困在坑边,力气耗尽,爬不上来。朵琳扶着她,一路低声说脚落哪里,维拉则走在后头,盾一直没有放下。
“兽暂时往西去了。”维拉说,“这里不能久留。”
女人一见昆特就哭起来,哭声很低,不住去扯自己的领口。莉赛替她解开斗篷扣,里面掉出一小包用黄布扎着的粉末。
朵琳的眼睛一下变了。
她没有碰,将掉在地上的包用树枝拨开,凑近闻了闻,又迅速退后。
“这东西是谁给的?”
“雇我们的。”昆特哑声说,“说驱虫,每个人都带。叫我们沿着树桩做记号,走到下面等。”
“你们做什么工?”
“刮树脂,搬东西。一天六十铜,回来再加。”
乔娅抖着嘴唇,忽然说:“不让我们走。”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们想往回跑,那个拿长杆的在上面。他推了米科,说下面才是路。下面有网,我看见了,我们都看见了。”
她说到这里,抓住莉赛的手不肯放。
“我们不做了。钱不要了,带我们走。”
莉赛没有立即答,而是看向维拉。
维拉点头。
“走北堤。先离开这里。”
朵琳让两人把外层沾过粉的布袋都留下,取水冲掉领口与手上的残粉。她解释得很短:这是混了兽腺的引诱料,能让岩背熊把带着气味的人当作闯进领地的东西追,效果会慢慢散,眼下却不能继续挂在身上。
昆特盯着地上那几只黄包,脸色比受伤时更难看。
我帮他脱下外套,把背包上的薄油布防雨罩解开,披到他肩上。莉赛把掉出的东西拣到一边,在一只布包上看见被剪过的细小油纸角。
她摸了摸,没有拆开粉末,只将那点纸角与布包外侧一起翻给朵琳看。
“是从瓶签上撕的。”朵琳说,“留着,别拿到鼻子下面闻。”
维拉让她用空药盒隔开封好,收进外袋。气味最重的几包留在远离路线的低洼处,蓓娜用带来的皂液替乔娅洗净手腕,普洛将不必要的东西挪到铃铛背上,给燕麦腾出一块能坐人的地方。
准备不过片刻,林里就有人喊了起来。
“昆特!”
声音离得不远。
乔娅的手骤然抓紧,指甲几乎压进莉赛袖里。
哈维走出树后,身上多了些泥,额头微微出汗。他看见我们,先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接着望向那两个工人。
“可算找到你们了。”
昆特向后缩了一步。
哈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落到莉赛脸上。
“小莉赛,没吓着吧?”
她没有立刻回答。
哈维抬起手,像昨晚接过她扶不稳的木凳那样,往前伸了伸。
“把人交给我。你们继续走,后面的事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