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赛将乔娅挡在身后。
这个动作并不大。她只是侧过半步，手仍被女人抓着，肩膀却已经离开哈维伸来的那只手。
“她说不做了。”
“我听见了。”哈维点头，“这趟出了意外，换谁都得怕。先交给我，我们自己的事，总得说明白。”
“那就回城说明白。”维拉说。
她站在莉赛前方，盾沿垂着，没有立即拔斧。
哈维看了她一眼。
“你也觉得是我的错？”
“我觉得这两个人需要离开林子。谁的错，到有人能查的地方再说。”
鲁德从哈维身后走出来，长杆已经接成一柄带钩的猎矛。昆特一看见他，呼吸便急促起来，手抓住身上的油布，像还在摸早已撕坏的衣领。
“就是他。”
鲁德皱眉。
“我让你沿下面走，你自己乱跑。猎物都惊了，现在又要赖到我们头上？”
“你把米科推下去了！”
“他滑下去的。”
“你明明——”
昆特要往前冲，右手刚抬起来便被维拉拦住。她没有叫他冷静，也没有让两个刚从熊爪下逃出来的人站在这里同人争个输赢，只用盾面隔开了距离。
我慢慢挪到侧面。
树林里还有人。科恩没有站到路上，一点金属反光从低枝后闪过，角度朝着我们。费恩则留在更远的坡边，低着头忙些什么，身旁放着个深色陶罐。
我将看到的位置告诉维拉，声音很低。
她的手按上斧柄。
哈维注意到了。
“不必吧？几个搬东西的人，不懂狩猎，出了事乱说，你们就要对老同行动兵器？”
“先把弩放下。”我说。
他朝我转过头。
那张脸仍很平静，只是晨间的笑收了起来。
“林恩，我听过你那趟旧驿站的事。”
莉赛的手指一紧。
“一队人出去，你自己回来，有些话别人未必肯信。”哈维看着我，“这趟你才接了几枚银币，没必要再沾这样的麻烦。”
“所以我希望人都活着回去。”
“也包括我的人。”
“只要他们别把弩对着我们。”
哈维静了一会儿，抬手朝林里示意。那点反光低下去，却没有彻底消失。我没有将目光移开。
维拉趁这工夫让普洛带乔娅先走。朵琳扶住昆特，蓓娜牵着燕麦，脚步尽量不急。莉赛要跟上去，哈维忽然又叫住她。
“小莉赛。”
她停了一下。
“你小时候可没这么不听劝。”
林里风声很细，叶子从两人之间落下来。
莉赛看着他。
“你刚才听见了吗？他说米科被推下去了。”
“我听见了。可你也认识我。”
他朝她走近一步，维拉的盾便移了过来。他停住，将两手摊开，像在表示自己连剑也没碰。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加雷斯忙不过来的时候，是谁替他跑腿？去年你说给新来的孩子留两副便宜护腕，我没替你找？”
“找了。”她说。
“那你现在信一个第一次见的人，不信我？”
莉赛低头看了一眼乔娅在她袖口留下的皱痕。
“我带他们回去。你也回来，当着协会的人说。”
哈维脸上的表情终于一点点冷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就说得慢一点。”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像被那份坚定吓了一下，嘴唇抿住，没再补。可她没有往后退，更没有把乔娅留下。
哈维的目光落到她侧袋里那只药盒上。
“那是什么？”
莉赛立即把手压过去。
“他们身上掉的东西。”
“药不能乱拿。那包弄错了，我带回去处理。”
“不碰它。”朵琳在后面说，“我闻过。现在跟我们的人走。”
哈维看了看她，又看向北边。
我忽然意识到，他并不是在衡量怎样解释，而是在听别的声音。科恩已经不在刚才那棵树后，鲁德握矛的手往前挪了一寸。
我拔出剑。
“退。”
几乎同时，弩弦响了。
箭朝昆特飞去。维拉一步跨过来，盾面在我眼前转起，箭撞上金属，发出很重的一声，斜着弹进树干。
莉赛已经将弩举起来。
她没有射哈维，而是朝箭来的地方扣下扳机。低枝折断，科恩骂了一声，身体重新缩进树后。那一下足够让昆特被朵琳拉出射线。
“北堤！走！”维拉喊。
我挡住鲁德刺来的矛。他出手比先前说话利落得多，矛尖一压，沿着我的剑刃往腕上滑。我没有硬顶，左脚退向树侧，剑身立起，借树干挤掉他继续横扫的余地。
莉赛的第二支箭没来得及上。
哈维拔剑，越过维拉盾侧，直奔她的脖颈。
我向左踏出一步，剑从下方挑起。两刃相撞，震得我手指发麻，他的力量却没有因此断开，顺势又是一斩，将我逼退到莉赛身前。
她肩旁的一缕发丝断了，飘到地上。
我看见她的眼睛仍盯着哈维，像有一句话没来得及问，喉咙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别看他，看路。”我说。
林子深处传来撞击声。
不是人撞树。整片灌木猛地向外分开，一头庞大的兽从坡下冲上来，背部灰黑色的硬甲连成不规则的块，肩比驮骡还高，毛间挂着折断的绳。费恩退在它侧后方，将手里的陶罐砸向我们右侧。
浓烈的腥甜气味散开。
岩背熊朝那边转头，厚重的前掌拍过一株细树，木屑飞溅。两头骡子同时嘶叫，普洛死死抓住缰绳，蓓娜险些被拖倒。
维拉迎了上去。
她没有站在兽的正面硬接，而是贴着粗树横移，盾缘猛撞熊鼻，斧头斩向前腿外侧。薄薄的土黄色光从盾边亮起，兽掌落下来时，整面盾像忽然沉了许多。
她滑出两步，靴底犁开泥，仍站住了。
“林恩！右边的弩！”
我立即转向科恩的藏处。鲁德要拦，脚下的影子被我压住了一个短短的瞬间。法术没能让他整个停下，只把起步绊偏，我便从那点空隙穿过去，剑尖挑断挡路的细枝。
莉赛跟了上来。
她跑的时候已经装好箭，看见科恩探身，先射向他身旁的树。他被逼回去，我冲到另一块石后，终于把他对准撤退人群的射线挡住了。
主路上，维拉正将熊引离骡子。朵琳带着两个工人往北，蓓娜的背包掉了一条带，她没停，抱住书册继续走。费恩想从侧边追，被维拉一记盾撞砸进树根，陶罐的碎片从他腰袋里滚出来。
我听见她喊栗树棚。
我也喊了一声，表示听见。
但要回到她那条路上，必须重新穿过哈维与鲁德所在的空地。两人一左一右堵在那里，科恩退向更高的坡，仍在找能对准莉赛的角度。
我的背后只有窑路。
我抓住莉赛的背带，将她拉进路口的大树后面。
“沿这条走。到宽处再上弩。”
她终于看向我，用力点头。
我们退下第一段坡时，哈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小莉赛，别跑了！”
随后是一支撞在树上的弩箭。
木皮擦过她的脸，她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