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路比主路窄,右侧是灌木,左侧隔着几株树便往沟里落。
我没有一直拉着莉赛跑。过了第一道转弯,便松开她的背带,让她走在能看见前方的位置,自己隔几步回头一次。她知道路,也知道哪里能容两个人并肩,越是这样的时候,我越不能只顾把她往自以为安全的地方推。
“前面有石台。”她喘着说,“过了大树根再往下。”
“别到边上。”
“知道。”
她停在一块凸出的石头后上弦。我靠向另一侧,剑尖低垂,等鲁德追到弯口时才骤然向前。
疾风步。
脚下那一点力量把我送过短短的距离,剑上的薄光随手臂落下。鲁德用矛杆来挡,我的刃口没有碰他的铁钩,而是切向杆身靠前的连接处。
破甲斩撞出一道白亮的裂纹。
木杆没断,却已不能再放心地拿来承力。他的动作被迫收住,我随即退回莉赛身边,没有贪着补第二剑。
弩弦从身后响起。
她的箭擦过鲁德肩头,钉进后面的树。他骂着缩身,哈维从他右侧越过,剑刃平着递来,起手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来不及让开全部,剑架住时,另一只脚已经滑到碎石上。
肩口响了一声。
我清楚记得灰袖被切开,布料裂过皮肤的位置。疼意来得短而薄,手臂却没有因此失力。收回来的那一刻,袖子已重新合拢,连一道能供我细看的缝都没有。
哈维的目光在我肩上停了半瞬。
“幻身?”
我没有回答,向后退去。鲁德再追,莉赛把空弩横过来,不射,只朝科恩所在的高处抬了一下。他伏低,给了我们换位的空隙。
这样的小把戏用不了几次。
哈维比杜兰更稳,出剑不大开大合,每一步都在逼我离开树木。科恩也没有一味求快,他在等莉赛装箭时露出肩膀,鲁德受伤后便更不肯单独冲近,只拿长矛封住侧面。
我必须先让其中一人失去继续追的能力。
再一次交刃时,普通剑的刃口崩开一点。震动传到掌心,我借着退步,把它插回鞘里。
莉赛惊得看了过来。
“林恩?”
“再替我挡一箭。”
她咬住下唇,立即转回去,上弦的动作比方才更快。
我抬起空着的手。
暗色的蝶翼在指间飞开,翅缘烧着细细的红。深色剑身顺着手掌凝成实质,剑格上的刻字一闪,随即被我握住。
哈维止步。
我已经向前。
这一剑仍是方才练过、用过的斩法。力量从肩到腕,再落到刃上,暗火沿剑身铺开,薄得只像一层带着红边的夜色。哈维架住,金属相撞的声音比先前尖锐,附在他剑上的黄光被切开一小块。
他退了半步。
我没有追他的胸口,而是顺势转剑,逼开鲁德伸向莉赛的矛尖。晚祷掠过木杆,方才开裂的地方终于断掉,带钩的前端飞进草里。
“下去。”我对莉赛说。
她越过石台,靴子踩住下方露出的树根,转身朝我伸手。我把背包侧面撞到石上,肩带滑下,差点绊住自己,索性扯开一边,让她先抓住包。
箭撞在我们头顶。
我没有让她一直举着手等,脚尖踩住根须,沿斜坡落下。背包砸在身旁,里面的水壶闷响一声,壶盖却没掉。
上面的哈维没立刻跳下来。
他看过我的剑,开始换一种走法。科恩绕去更高处,鲁德扔掉断矛,抽出腰里的短斧。三个人仍能从上方兜来,只有几步被树与岩石挡住。
我按住莉赛的肩,让她贴着岩壁。
她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擦伤,血已经止住。她看了一眼晚祷,又望向我的脸,此刻却只问往哪里走。
“树根后面。别露头。”
石脊在这里往外凸,横生的老树根盘在岩上,背后凹进去,足够两个人蹲下。我们刚挤进去,上方便传来筒盖落地的脆响。
“科恩,看住下面!”哈维说,“别让他换个假影跑了。”
纸被扯开的声音很轻。
接着,一片银灰色的光沿石面漫下来。
我先以为是另一种攻击,立即将莉赛往身后挡,剑也抬了起来。可那道光很散,没有朝谁刺来,只像一圈细密的水纹,缓缓扫过地面、灌木和横在外头的树根。
是他昨晚说过的破妄卷轴。
我想起那只扣在剑带旁的窄筒,心里刚冒出这个判断,光便已经到了脚下。
晚祷挡不住没有凝成一束的整圈波纹。我还没找到该斩断的地方,腕侧便被极轻地牵了一下。
不疼。
皮肤甚至没有像中剑时那样传来短促的触感。那一点力量却恰好拨在某处已经松开的地方,灰袖先晃了晃,随后从指根往上,裂出了一线白。
我呼吸一滞。
若不是先前已经有过几次不稳,我或许还来得及把那副形状重新抓紧。可此刻,原本勉强接着的轮廓顺着这点扰动滑开,我越是试着留住手掌,肩背那边便越快地失去熟悉的重量。
银灰光纹继续往前走。
它从莉赛的靴上掠过,什么也没改变。扫到岩边的枯叶时,一只披着叶色的小虫惊得跳开,露出原本偏亮的背。除此之外,山石、树根和我们的行李都还在原处。
只有我没能跟着留在那里。
“林恩?”
莉赛伸手来扶,抓住我的手腕。
我想提醒她躲远一点,开口时,声音却已经在喉间轻了下去。几只白蝶从她指缝间浮出来,落回去时,被她握着的腕骨比方才细了一圈。
她的手骤然收紧。
白色顺着袖口铺开,灰衣失去原有的线条。我的肩缩窄,抵住岩面的地方向下滑了一点,银色长发随之从颈边落下来,烬红的发梢擦过她沾泥的指背。
我没有松开晚祷。
但握剑的手、手后的衣袖,以及她正盯着的脸,已经不再是那个黑发黑眼的男人。
莉赛的嘴唇微微张开。
她看了看自己抓住的地方,又抬眼看我。那双隔着镜片的眼睛近得不能再近,她没有错过中间的任何一瞬。
“阿莉西亚?”

我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压在唇前。
外面的人还在找角度。根须和整块山石挡住了他们的视线,法术扫进来时,上方只能看见石脊外侧亮起,又慢慢暗下去。
“出来!”科恩在喊,“别以为躲着就有用!”
莉赛像没听见,仍盯着我的脸。
“原来……是你。”
她说得极轻,目光从银发落到裙边,又望向外面已经散去的银灰色。
那张卷轴替她给出了一个答案。
我还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她已经松了松手,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握得太紧。她看见的是熟悉的阿莉西亚,从林恩的形象下显露出来;我想抓住的,却仍是刚刚散去的那副样子。
可眼下没有时间把这两件事分清。
疲倦还在,剑也没有突然变轻。只是抬腕与转身之间,那种令我自己都不太习惯的从容,已经先一步回到了身上。
“先躲好,好不好?”
我将她被碎枝勾住的衣领拨开,声音比方才柔和,手上的动作也轻巧得仿佛只是替她避开花园里一根碍事的枝。
莉赛怔怔望着我。
我低头看了眼她空着的弩。
“还要借你一箭呢。”
她这才低下头,去摸腰侧的箭袋。
外面又响起脚步。
我低头看了看过长的裙摆。白色在膝侧散开,又收成便于迈步的几层短裙,露出下方平滑的白色连裤袜。腰间的褶带贴拢,浅色靴沿着脚踝合得更稳。一片细窄的白绸从腕边垂下,被我随手挽住,裙上的暗纹则沿出剑的那一侧收拢,像几片尚未张开的翅。
“在这里装好箭。”
说完,我站起来,晚祷从身侧斜斜提起。
科恩刚绕到石脊上,看到我的时候,弩口明显顿了一下。
我朝他弯起眼睛。
“哎呀。”
暗色的火沿剑刃亮起来。
“这么急,等着找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