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的箭射了过来。
我原本可以退回岩后。那条路仍在脚边，我也记得刚才怎样避开每一个能被他瞄准的位置，可身体向前倾时，却自然地走了另一条线。
弩箭穿过肩头。
白色的蝶翼随之散开，像一小捧被风吹松的雪。我看见箭钉入后方的枯根，肩与衣料已在原处合拢，疼意短得仿佛只是一根枝条擦过。
科恩瞪大眼睛。
我踏上石脊，裙摆掠过低草，晚祷向他手腕落去。他立即扔弩抽刀，反应并不慢，短刃也确实挡住了第一下。
只是没挡住随后沿那道剑路飞开的蝶。
暗火收成薄薄的翅，红缘在他袖前一闪。袖口与握刀的手一同向外偏开，刀落到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将剑尖停在他喉前。
“刚才不是很会挑地方吗？”
他向后缩，脚跟蹭到岩边，低头看了一眼。
“姑娘，我们没有——”
“唔，别这么叫。”
我微微歪头。
“听着像我们还要坐下来喝茶。”
鲁德从左边扑过来，短斧劈向我的后颈。我没有回头硬挡，肩侧先散出几只白蝶，脚下顺势滑过一小段，身体在剑能触到的另一侧聚拢。
落点比我想的远半步。
靴底踩到斜石，重心晃了一下。我立即屈膝稳住，借这一低身，剑刃贴着鲁德抬起的手臂穿过。暗火在刃后留下一道弯曲的痕，他急着后退，却正好撞进那条尚未散尽的剑路。
蝶翼第二次亮起。
他惨叫着跪下，斧头脱手。我没有再让他抓住，剑尖翻下，结束了他重新起身的动作。
科恩趁这一下往下滑，手已经摸向掉在石边的弩。
弩箭从我身后飞来，钉进他的肩。
莉赛站在树根侧后，嘴唇白得厉害，手却没有抖。她没看地上的鲁德，只盯着还会动的那个人，立即伸手去取下一支箭。
科恩被箭带得撞向石壁。我向前一步，他尚未抬起的弩被剑压住，深色刃光从胸前落下。他的手松开，沿石头滑坐下去，不再去找任何东西。
我转向哈维。
他已经站到更宽的坡台上，脚下没有碍事的根，剑也握得极稳。方才见同伴倒下，他没有扑过来，更没有背朝着我跑。
“那个男人雇了你？”
我笑了一下，没回答。
“不管他出了多少，我给双倍。”
“你还没听过价呢。”
“可以谈。”
“这样呀。”
我往前走，靴底踏过一点水。白色裙边映进水里，暗火的翅影从旁边掠过，两种颜色在这一小片石面上显得格外分明。
哈维盯着我的剑。
“你手里那件东西，足够引来你不想见的人。一个外乡人护不住你，协会里也不只有——”
我忽然上前。
他的剑及时迎住，黄光顺着刃身聚起。这一下比先前更重，震得我腕骨发麻。我顺势转身，深色长剑沿他剑侧滑开，锋口在他肩甲外缘拉出一道细痕。
他用肘撞来。
我让开，身后的树干被撞出一块新白。那一瞬间，我知道他并没有因为害怕就忘记怎样打架，这反而让心里浮起一点轻快的兴致。
我想看看他还能撑多久。
这个念头来得没有半点遮掩。我甚至在他的下一剑到来前，抬起空着的手，理了一下擦过嘴角的发梢。
哈维的目光猛地往我身后移。
我立即横剑。
他没有对我出手，剑尖一转，奔向正要换位置的莉赛。距离尚远，他却斩出一道窄窄的黄光，直穿过我身侧的空隙。
我向后一踏，将晚祷压在那道光上。
剑刃触及之处，附着的力量裂开，余下的冲击仍撞得我手臂一沉。石上留下短痕，莉赛已躲进根后，只有一角衣袖被风掀起。
“不看我了？”我问。
这回笑意仍在，声音却低了些。
哈维从腰间撕开一张卷轴。
淡褐色的环在我脚下收紧，几道发亮的线从岩缝里升起，绕向膝弯与手腕。他一边退，一边举剑护住胸口，显然不指望这张束缚卷轴替他杀人，只要拖住我片刻便够了。
我落下剑尖。
线勒住裙边，白色轮廓散了一点，又重新合上。晚祷切进实际碰到的那道亮纹，卷轴的结构在刃边断开，剩下几条骤然暗下去。
还有一条在莉赛附近。
我走过去，将那一条也切断，才转身追他，没有隔空让整片山坡都失去魔法。
哈维已退到两根旧猎桩之间。
那里张着一副卷起的网，绳从高处绕过，半藏在枯叶里。他的眼神只在那里掠过一瞬，我便知道，他还留了后手。
可我没立即走进去。
莉赛蹲在岩根旁，手里抓着一枚短锁片。
她刚才借我挡住哈维视线的工夫挪到了这里。那截网绳沿岩根经过，原先松收在桩边的环被她挪了位置，她的手掌有泥，指头紧得发白，仍将最后一段绳压进该在的地方。
这是昨晚哈维拿给她看过的扣。
她抬头望我，极快地向左侧看了一眼。
我顺着那一眼，看见网后那条窄路。
“这里？”我轻声问。
她点头。
我朝哈维走过去。
他立即挥剑，逼我踩向原先能够触动网的地方。我让了半步，剑尖挑起，沿他面前划过一个不大的弧。暗火随刃化成蝶，短短停留在他退路右侧。
他已见过那片蝶翼会做什么，身形本能地往左避。
我再进半步。
这次不是复杂的剑舞，只是我练过很多遍的前踏与横斩，身体却比男身时更容易接上。深色剑刃贴着他护甲掠过，烬红的翼光像在替我描那条线。
哈维踏进两根猎桩之间，脚下绳索骤然一紧。
他反应极快，剑立即斩向侧绳。然而被莉赛换过的那一段先拉住了他的后腿，网从他熟悉的方向之外抬起，将肩甲扯向木桩。
不是困住岩熊那样牢。
只让他少了一步。
我把影缚压到他握剑的手腕旁，暗影扣住半瞬。他的力量立刻开始挣脱，那半瞬却已足够我将剑挑开。
长剑飞出去，撞在石上。
我停在他面前。
“哎呀，教得真好。”
莉赛站在网绳后面，没有笑。
我仍带着一点很自然的愉悦，替她将那句话说完。
“她记住啦。”
哈维低头看自己的脚，又抬眼看向她。那点从容终于彻底碎了，嘴角抽动，声音也变得急促。
“莉赛，叫她停！我认识加雷斯，我们——”
“你刚才朝我挥剑。”她说。
他张了张嘴。
“我只是想吓住你。”
莉赛的目光落到被切断的那缕头发上。头发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她仍像能看见。
“不是。”
我看着他，甚至愿意再听一句。他跪着的样子，与早晨站在门边喊人的样子差得很远，这种差别令我想把剑尖挪得更慢一点，看他究竟还会怎样求。
“阿莉西亚。”
莉赛叫了我。
我回头。
她一只手仍攥着绳，指缝里磨出血痕，另一只手握着空弩。那双眼睛里没有替哈维求情的意思，却也没有我以为会有的轻松。
就在这一息，哈维抽出藏在腰后的短刀，割开压住一边肩膀的网线，向她扑去。
我动得比想完这件事更快。
晚祷穿过他抬起的手臂，剑身转回，结束了那一步。他的身体撞在猎桩上，网随之落下，枯叶慢慢盖回绳间。
林里只剩我与莉赛的呼吸。
我垂下剑，暗蝶从刃后渐渐散去。方才持续的附刃、影缚与移动留下沉重的倦意，手腕终于开始发酸。白裙上没有伤，肩头也没有弩箭穿过的痕迹，心里那点尚未收住的快意却在她的目光下格外清楚。
“已经没事了。”我说。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这才发现，自己仍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