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把剑收了起来。
暗色蝶翼从掌边飞散,贴近手腕时又没入白色袖口。莉赛的目光跟着那一点红移动,直到最后一片也消失,才重新落到我脸上。
“你的手。”我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这时才知道绳在掌心磨破了哪里。
“没事。”
“会疼。”
我伸出手,她却下意识往回收了一点。
我停住了。
刚才想说的轻巧话堵在嘴边,没能像平时那样自然地落出来。我看着自己空着的掌心,慢慢将手放低。
“我能治。”
莉赛看了我一会儿,将弩挂回肩带,自己把受伤的手递过来。
“治吧。”
我没有握得太紧。她掌心沾着细砂,先用水洗掉,几道红痕才清楚起来。治疗的光在指间凝聚,覆盖在那几处裂口上。伤并不深,很快就收拢,她原先微屈的手指也慢慢伸直。
额角那处更简单,我抬手前先看她,她点头,我才碰过去。
这与在医馆给人治浅伤没什么不同。光是温和的,她的身体也照常接受了它,血迹擦净,下面就是完整的皮肤。
“好了。”
她把袖子往下拉,遮住刚被我托过的手腕。
“我们得去找维拉。”
“我知道。”
我们先取回背包,确认普通剑仍好好待在鞘里,再检查水壶与药瓶。水壶碰瘪了一块,还能用,我那瓶一直没开封的红药也没有碎。莉赛自己的药已经给了昆特,空瓶仍收在侧袋里。
她在地上找到掉出的镜布,用水洗了一角,擦掉镜片上的灰。手已经不流血,扣镜架的动作却比平时慢。我想帮她扶,她把头偏开一点,自己戴好了。
“先别碰。”
我收回手。
她向下方看,三个人倒在各自停止移动的地方。哈维被割开的网压着一只肩,刚才总显得很稳的手半张在泥里,指间还碰着那柄短刀。
莉赛没有走近。
我把能被再拿起来伤人的兵器移到一边,用剩下的网绳捆在一起。没去翻每一个口袋,只将一只滚到水边、还沾着同样粉末的陶小瓶收进外层布袋,告诉她位置。她点头,在图边标下这里,笔尖划过纸时很重。
“要带走他们吗?”她问。
我看了看窄路。
“现在搬不了三个人。先找到队伍,让大家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停了一会儿,将笔帽扣上。
我把自己的背包重新背起来,肩带照着新的肩宽收紧。剑鞘仍在,真实的包、钥匙和水都没有跟着变成更适合我的样子。衣袖轻轻掠过带扣,我试着将自己变回林恩,试了几次,银发仍从肩旁垂下。
莉赛一直看着。
“被卷轴弄坏了?”
我看了一眼仍覆在腕上的白色,没回答这句。
“暂时回不去。”
她的眼睛很快移向来路。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维拉他们看见我,便会问林恩去了哪里;只让她一个人回去,队伍又一定会来找。我不能等别人为了找一个已经坐在岩后的人,再走进没看清的林地。
莉赛捏着肩带,像是把这句话也归进了她对那张卷轴的理解里。她看向图上的炭窑,先于我作了决定。
“先按约定去会合点。天黑了,不从下面过沟。”
“好。”
我们沿窑路往下走。
林子仍像先前那样,有鸟、有风、有踩碎干叶的声音。我的裙摆偶尔被枯枝刮住,白色就在刮住的地方散一点,又重新顺平。莉赛看见过一次,走了好几步,忽然用手去摸自己的外衣。
那件衣服仍破着。
“回去得补一补。”我低声说。
她嗯了一声。
我找不到什么能立刻让此刻好起来的说法。莉赛伸手将破口合拢,看了看,没合住,索性把那一小片卷边塞进袖里。我替她拿着弩,等她收拾好再递回去。
路上有一处湿滑,我下去先站稳,让她把背包递来。她迟疑了一下,将包给我,自己扶着岩面慢慢落脚。我接住她最后一步,等她站稳便松手,没有借势挽住她。
走到炭窑附近时,天边已经只剩淡淡的亮色。
窑顶长着草,半边烟口塌了,里面却干燥,木炭早被搬走,只剩墙上一层擦不净的黑。门旁有以前赶路人垒的矮炉,柴枝放在高处,没被昨夜的雨泡透。
我们没有立即点火。
莉赛到前面的裸岩处,从侧袋拿出铜壳灯。她挡住光,移开,再挡住,最后将那一点光停得长些。
沟对面没有回应。
我站在窑门后,听见下面的水冲过碎石。风从沟里往上卷,树影一片接一片地动,栗树棚藏在更深的暗里。
她又发了一次。
这回,对岸亮了。
两下短光,一下长亮。
莉赛整个人一下松下来,张嘴要喊,声音却哑了。她清了清喉咙,再喊一次。
“我们在炭窑!两个人,都安全!”
风把后半句吹散,过了片刻,维拉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林恩呢?”
莉赛回头看我。
我没有替她做表情,只站在那里。
她转回去。
“跟我在一起!”
对岸静了一瞬,接着传来很清楚的回答:别下沟,天亮到北堤会合。维拉说大兽已被赶离,她那边的人都活着,路口仍需留神,今夜各自守好。
莉赛照样复述一遍,确定双方听清,才把灯收回。
她站在岩边又看了片刻,回来的步子终于不再像先前那么急。进门时,她低头避开一根垂下的枯枝,弩碰到门边,发出轻轻一声。
“她没看见你。”
“谢谢。”
她将灯放到炉边,没有接这两个字。
我取出火绒,很快生起一小堆火。倦意这时才更重地压下来,尤其是手臂,抬几下便酸。我坐到矮石上,等木枝烧稳,才从包里拿出剩下的面包。
莉赛看着那块被压扁的东西,说她不太饿。
“那先喝点热水。”
锅还在主队,我们只有能烧水的小金属杯。我将水分两次热好,把第一杯放到她伸手能拿的位置,自己没有急着喝。
过了一会儿,她捧了起来。
热气遮住眼镜,她摘下镜架,用指腹揉了揉鼻梁。火光照着她额角已经愈合的地方,那里如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给我拿过药。”她忽然说。
我没有立刻回答。
“昨晚说的那一次,是真的。我记得那只纸袋,底下湿了,加雷斯还骂他不会包。”
她盯着杯口,手指慢慢扣紧。
“刚才也是真的,是不是?”
我望着她,点头。
“是。”
她低下头,火里的一根细枝轻轻爆开。
我没有告诉她该把哪一件事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