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赛把空杯放到脚边,重新戴上眼镜。
她望着我,目光先落在脸上,再一点点往下,停到还没收回日常模样的裙边。那些为战斗收拢的褶层仍很短,我伸手按了一下,白色便顺着膝侧垂下来,变回适合坐着的长度。
她立即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又看回来。
“原来是这样。”
我没有接话。
火里一小块树皮卷起来,边缘发红。我看着它,明知道她想要的答案不在那儿,还是多看了一会儿。
“在萝妲那里,你问过幻化外形的书。”她说,“我当时还觉得,你大概只是想换个发色,或者让衣服好看一点。”
我记得。
也记得那几页毫无用处的戏法。它们没能教我怎样留住原来的身体,如今却替另一个人把缺失的解释补上了。
莉赛将手掌轻轻放在自己的膝上。
“林恩……是你用来出门的样子?”
她停了停,像觉得这句话仍不够准确。
“伪装?”
我抬眼看她。
在她面前,事情几乎已经连成一条很清楚的线:一个不愿以本来面目活动的年轻姑娘,找过变换容貌的方法,平时借一张外乡男人的脸行走,直到今天被破妄卷轴意外揭开。
真正让我无从开口的东西,并没有落进这条线里。
“莉赛……”
我只叫出她的名字。
她望着我的脸,等了一会儿,声音慢慢轻下去。
“你不想说?”
“现在还不想。”
这句说出来以后,她反倒没有继续追问。她低头把镜布叠好,叠得很整齐,边角对过一次,又重对了一遍。
我宁愿她像在集市上那样,立刻拿一句话来顶我。
可她只是问:“维拉他们都不知道?”
“没让他们看见。”
“加雷斯也不知道?”
我摇头。
她的指尖在镜盒扣上停住,隔了片刻才压下去。
“我没打算告诉他们。”
我望向她。
“不是因为你刚才救了我,我就什么都得替你瞒着。”她说,“我见过有人不愿说家里在哪里,不愿让从前认识的人找到。协会也没有每次都把人拉过来问到底。”
“我知道。”
“但你别让我再像个傻子。”
我把准备拿柴的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她终于抬起脸,眼睛里的窘意压不下去,声音也比刚才快了些。
“我还问你们是不是恋人。”
我张了张嘴。
“先别笑。”
我立刻抿住嘴角。
“你刚才想笑。”
“只有一点。”
她瞪着我,我便把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也收了。
“对不起。”
“那时呢?”
“那时确实逗了你。”
她抓起旁边一小截枯枝,朝炉里扔进去,火星跳了一下。她又赶紧把飞到毯边的那一点拍掉,拍完更恼了。
“我还认真想了半天。”
我拿起她的杯子,问要不要再热一点水。
她抬头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端一杯东西过来,这件事就能过去?”
我低头看杯子,慢慢放回去。
“热水也不行啊。”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又板住。
“少来。林恩拿汤,你拿水,倒是一点没差。”
我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很轻的一声。
她瞪了我一会儿,自己也偏过脸,却仍不肯跟着笑。过了片刻,才把杯子推到我面前,声音低低的。
“半杯。”
我照着添了半杯,没有借这点松动挪近。
水在火边慢慢冒起白气。她看我拿杯的手,又看我的坐姿,神情里有一种很陌生的迟疑。我记得林恩与她在河边吃饭时,她也这样瞧过我,只是那时并没有急着找出另一张脸。
“你装得很像。”她忽然说。
我顿住。
“走路,说话,连等人时站在什么地方都像。还有那些旧水道,你不是临时背两句话来应付人的。”
“那些事确实做过。”
“我知道。”她说,“所以才更奇怪。”
她低头抚了抚自己的膝盖,似乎有点冷,又像只是需要做一个动作。
“我认识的林恩,原来有多少是真的?”
这一次,我不能继续望着火。
“请你吃饭是真的。想和你一起出来,也是真的。”
她没有立刻应。
我将热好的水放到她手边。
“认水道、修灯、练剑,都不是为了在你面前演给谁看。还有你说过想去看海,我一直记得。”
她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垂下去。
“我又不是问你记不记得这些。”
“那我该怎么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我看着她,忽然也没有话了。
两个名字可以在一瞬间撞到一起,先前与它们分别相处过的那些时辰,却没法这样轻易地重新摆好。莉赛摸出自己的小册,翻了一页,又合上,始终没把后面压着叶子的纸抽出来。
我也没提那片叶子。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现在的名字还能不能这样叫。我望着她,说叫阿莉西亚就好。
她轻轻念了一遍。
这并不是第一次,可那几个音从她嘴里出来,还是与先前不同了。
“那件事,你不愿说就先别说。”她说,“我现在也不想听另一个人跟我解释,阿莉西亚今天为什么没来,或者林恩又在哪里忙。”
我点头。
“不会再那样同你说了。”
她没有因此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所有东西,也没有再把问题绕回我的来历。她只是将那句回答收下,像暂且在一条看不清的路边放了个标记。
外头有细小的碎石滚下坡。
我伸手去取剑,她也立刻抓住弩。我们同时停住,听了一阵,才确认只是风掀动了斜坡上的枯枝。
等我重新坐好,她忽然说:“刚才打起来的时候,也很不一样。”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之前你一直让我看路、上弦,声音很凶。”她看着我,“可变成现在这样以后,你像一点也不急了。”
我望着自己空下来的手掌。
“他们伤不到你?”
“没伤到。”
我只能说已经发生的事,没有向她解释那些白蝶是什么。
“但他们能伤到我。”
“嗯。”
我抬起头,重新看她。
“是我刚才拖得太久。”
莉赛用指尖碰了碰已经愈合的掌心。她没替哈维求情,也没有要求我为杀掉仍在动手的人后悔,只是慢慢把那只手握住了。
“我叫你,不是想让你饶他。”
“我明白。”
“你那样笑,我不知道你还听不听得见我。”
我向她伸出手,又在两人之间停住,没有直接去握。
“听得见。”
她看了看,没把手放上来。我便收回去,替她把稍远的水杯挪近。
这一次,她没有问热水能不能算道歉,只捧起来喝了一口。
火光照到镜片上,也映进杯里。她看着那一点光,忽然小声说:“难怪阿莉西亚总知道林恩说过什么。”
“你现在才想到?”
她立即抬头。
我赶在她开口之前举起两只手。
“好,不说了。”
她气得笑了一下,笑完,肩膀终于没有先前那样绷着。
这仍然不是一个说开了一切的夜晚。她以为自己揭掉了一张面具,我却连该从什么地方解释,那张脸对自己原本意味着什么,都没有找到。
我没有继续说。
她也没再问。
我们把最后一块面包分开,先吃完已经放到手里的这一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