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赛吃完面包,终于肯把湿靴子脱下来。
她拉开靴口时,下意识朝我看了一眼。我转过身去添柴,听见背后先响起衣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怎么了?”
“没什么。”
她顿了顿。
“你不用一直背着。”
我回头,她已把脚藏进毯下,灰褐色的长袜挂在火边,湿的地方颜色更深。她从包底取出一双备用的干袜,捏着袜口,像忽然不知道该把我放在与从前一样的哪一边。
我又把脸转开。
“这样总可以吧?”
“我又没让你走远。”
“我也没走。”
“那就别问了。”
她把干袜穿好,重新裹住毯子,抬头时看见我还规规矩矩对着火,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好了。”
我将她的两只靴子换了个朝向,免得只有鞋跟烤着。她从背包侧面摸出半袋果干,还有一点压碎的硬饼,放到两人中间。
“还有这些。刚才忘了。”
我看了一眼那袋东西,又望向她。
“我也可以吃?”
她拿出一块果干,放到我手边。
“我没有那么小气。”
“那我放心了。”
“你以前吃我的饼,好像也没这么问过。”
我想了想,决定不替自己争这个理。
剩下的硬饼泡软以后,味道比看起来好。她把果干切碎放进热水里,金属杯中有了一点淡淡的酸甜。我们轮流拿着杯子吃,谁拿到就顺手给火添一根枝,炉旁渐渐暖起来。

我腿上的白裙也重新铺顺,鞋尖靠在干燥的石边。莉赛看了看那双一整天都没有沾住泥的浅色靴子,忽然问起逛市那天买的鞋。
“你明明不缺,为什么还买?”
“好看呀。”
她望着我。
我捏住裙边,故意坐得端正了些。
“这个答案不够?”
“够。太像阿莉西亚了。”
说完,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我没抓住那点停顿逗她。她将目光移向火里的木枝,隔了一会儿,才低声补上:“林恩就不会这样买。”
我想到自己分成两栏的小账,以及至今还没彻底补完的那顿午饭钱,决定也不为林恩的节省担保。
“也不一定。”
“你还替他说话。”
我眨了眨眼,终于笑起来。
她看着我,也笑了一下,笑完又有点恼,拿剩下的那块饼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知道是你。就是一下子改不过来。”
“那就慢慢改。”
“你倒一点也不急。”
我看她一眼,没将自己心里另一种急也拿出来。
若眼前只是一张早已用惯的面具,或许真能像她以为的那样,挑个合适的时候戴回去。我却还得等那副身体肯重新留下,连明早能不能用林恩的脸见人,都没法先给一个准话。
莉赛吃完,把杯子放到炉边。
她没有催我再试,只拿出路线图,铺到背包上,将明早要走的路又看了一遍。北堤的位置、几处石缝、最后那段不能贴近水边的转弯,她用指尖逐一划过,像只要图上的路仍清楚,明天便总有一件事是能照着做的。
“维拉会问的。”她说。
我看着图。
“我们说能说的。谁先动手,往哪边追,你怎么改网。那些你都亲眼看见。”
“我知道。”
她把纸角压好。
“我不是怕说不清。我怕回去,有人说他从来不是那种人。”
我想起哈维递给她的那包饼。
莉赛仍看着图,手指停在我们曾一起落脚的歇脚屋上。
“他上次替一个刚到协会的人找过住处。那个人原先带的钱被同乡骗了,没地方睡,哈维还去跟客店说了几句。柜台那边好几个人都记得。”
“那个人可能会很难相信。”
她抬眼看我。
我没有接一句他因此就该闭嘴。莉赛也没问,自己记得这些,是不是便不该再说哈维怎样拔剑。
她只是静了一会儿,低头把今天走过的线描完。
“可我总不能因为他帮过别人,就说他今天没砍我。”
“不能。”
她点点头,将图卷起来。
我伸手接过一边,替她把沾湿的边角压在外面,不让它贴着里面尚干的纸。她低头收带子时,木牌从领边滑了出来,挂在链上轻轻晃了一下。
她握住木牌,许久没松。
我望着她,没有催。
后来她小声说,回去第一件事想洗澡,然后吃加雷斯煎的土豆,焦一点也不要紧,只要没人催她赶路。
“他大概会先让你坐下。”
“然后连我手边的水壶都拿过去。”
“那就让他拿一会儿。”
莉赛揉了揉眼睛,将木牌重新塞回领内。
“你别笑他。”
“不会。”
她听见这个回答,神情终于有了点困意。
夜深后,我们向对岸再报了一次平安。灯只在窑口外亮了一小会儿,栗树棚那边回应过,双方便都收起来,没让光一直留在山坡上。
回到火边,莉赛坚持先守。
我把补好的柴放在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说添完两回便叫我,不必硬撑。她用指尖碰了碰弩,点头,让我放心闭眼。
我靠着石壁坐下,将裙边收在脚侧。
她看了片刻,忽然问:“我叫哪个?”
“嗯?”
“要叫醒你的时候。”
我睁开眼。
这个问题问得太认真,反倒让人没法轻巧地答一句随便。
“你顺口的那个。”
她低头拨了拨火。
过了一会儿,我快要睡着,听见她小声叫:“林恩。”
“怎么?”
我立即应了。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才摇头。
“没事。你睡吧。”
我重新合眼,没有追问。
轮到我守的时候,她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太开,还坚持把自己听过的几次响声告诉我:有一次像鸟,有一次是对面的柴响,另外一次在沟下面,大概是小兽经过。
我都听完,告诉她现在没有人在靠近。
她这才躺好,弩放在自己伸手能碰到的位置。毯子遮到肩上,袖口的**露在外面,我没有替她拉回去,只把门边挡风的旧木板重新扶稳。
夜很长。
我有几次想起那扇能通往小屋的门,最终都没打开。外头已经有够用的食物与水,火也暖。我不想在她刚以为自己弄清一件事的时候,再让另一件解释不清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这会儿,她睡得还算安稳。
天快亮时,我低头看手。
指节先长回熟悉的轮廓,灰色在腕边浮出来,银发从视野里慢慢退去。这一回我没有急着站起,只顺着已经回来的一点感觉,等肩背与声音也渐渐安定。
我不能确定,是休息起了作用,还是那场扰动终于过去。
至少,林恩又回来了。
手臂仍酸,熬过半夜的困意也仍在。我调好背包肩带,挪动时不小心碰到水壶,金属在石面轻轻一响,莉赛便醒了。
她撑起身,看了我很久。
“可以了?”
我点头。
她靠过来,先看黑发,再看我的手,最后伸出手指,在碰到我以前停住。
“能摸一下吗?”
我将手放到她面前。
她握住手腕,用拇指按了按,摸到与夜里不同的骨节。那种迟疑仍在,却没有变成新的追问。她只轻轻出了口气,把手松开。
“真厉害。”
我听得有点无奈。
这句赞叹显然是给她以为的那种伪装法术的。
她穿好外衣,把两只已经烤干的靴子挪回来。背包侧袋一松,纸包里的汤石滚出来,正好停在我脚边。
我弯腰拾起,递给她。
“你的石头。”
她接过去,又看了看我的脸,像想从这句普通的话里找出昨夜那个轻巧的声音。
片刻后,她把石头收好。
“今天别拿它煮早饭。”
“今天没别人出肉。”
她终于笑了,低头系紧靴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