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吃过剩下的干粮,将炉里的火彻底压灭。
莉赛把烤干的旧袜收进小袋,嫌袋口沾了点炭灰,擦了两遍才收好。她背起自己的东西,没让我替她拿全部行李。
对岸的灯已经收起,栗树棚前有人挥了一块浅色布。
我们同样挥手回应,沿昨日前看过的路向北走。晨雾挂在沟里,低处石头湿滑,我们宁可从高一点的草坡绕,也没去踩看似能省几步的近路。
现在我走在莉赛左侧。
两人之间大概隔着半条手臂。换回这张脸以后,她不时看过来,像仍在分辨那些已经看熟的细节。每当我问是不是哪里不对,她便说没有,看路。走到第三次,她自己也有些恼了。
“我看看不行吗?”
“行。”
“那别每回都问。”
我点头,此后她再看,我就当作没发现。
北堤比昨天干了一点。水从几道石缝里过,响声细密,维拉站在另一边,盾上多了两道很明显的爪痕。她看见我们先没说话,等两个人都踏上稳地,才一人看了一遍。
“能自己走?”
“能。”我们几乎同时回答。
她的目光在莉赛脸上停了一下,又看我背后的剑。
“那三个呢?”
“死了。在窑路的猎网旁边。”我说。
莉赛从包里取出标过位置的图。
“他们追下来。科恩一直用弩,我们退过石台,我射中了他。哈维在下面设的网被改过,他自己退了进去。”
她说得慢,却没有把自己真正做过的事省掉。我补上几处位置,告诉维拉兵器已集中,现场没搬动,随身带来的证物在哪个外袋。
维拉看了看我们。
她显然没想到这场追击会以这样的结果结束,尤其是哈维。她问网改在何处,莉赛画出那只扣怎样从收绳的一边换到另一边,解释自己昨晚看过,才敢在没有承力的时候动它。
维拉听完,望向莉赛的手。
“没被卷进去?”
“没有,手磨破了,已经治好。”
“做得好。也够险。”
她将图收好,没有站在河边要求我们把每一剑演一遍。
“回城再分别把看见的写清。先见人。”
栗树棚里比我们离开时热闹。
昆特坐在墙边,右臂已经能自己端碗,乔娅披着蓓娜带的旧披毯,两人看见我们都站起来。普洛在门外替铃铛检查蹄子,燕麦则把头伸向高架,企图吃到那包专门留给赶路人的干柴。
蓓娜抱住莉赛,抱得很突然。
“我以为你们——”
她说不下去,莉赛的手也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到她背上。
“昨晚看见灯了吧?”
“听到了还会怕。”
两人站了一会儿,才分开。
棚角绑着费恩。
他的一条腿架在木板上,鼻子和嘴边有干掉的血,维拉给他用过药,并没有让伤口一直烂着等审。他抬头看我,又看莉赛,嘴唇动了动,没能问出想问的话。
哈维没回来。
他自己大概已经猜到了。
我正要转开视线,门外忽然响起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怎么样?我就说这条路会碰上!”
奥托抱着一捆木条走进来,额头挂着一道新红印。他看见我,显得十分高兴,像终于找到一个没看见昨天全部经过、可以重新听他讲述的人。
“那头熊,你没看见最后——”
“先把柴放下。”朵琳说。
他只好闭嘴。
后来我才从几个人断续的说法里拼出另一边的事。奥托送老妇到村口以后,跟一队修排水沟的人搭了半程,昨日正好在上游附近。他先听见骡子叫,探头看见岩背熊,转身便跑,连帽子都掉了。
维拉当时只顾将熊挡在树后,没工夫管他。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跑回来了。
手里拿着从工棚借来的震响罐,还带来两名拿长杆的工人。那些罐原是修石沟时驱赶穴兽用的,丢出去能在地上炸出一串响声和强光。维拉借着熊转头的工夫脱开,朵琳把余下的诱料丢向远处,两拨人才终于退开。
“我当然是去找东西。”奥托说。
他的手放在膝上,指头还不太自然地蜷着。蓓娜看了他一眼,没提他当时跑得怎样快,只将热水递过去。
“多亏你拿回来了。”
奥托接过水,耳朵红了一点,随后用力点头,像这句话比他本来准备讲的故事更让他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费恩被留在棚里,是因为维拉在第一下盾撞以后就踢开了他的刀。奥托和工人赶来帮忙,才有余力把人捆住带走。那只打碎的诱料罐和他身上剩下的两包都留下了。
我们这边的瓶与纸角并不是孤零零一份证据。
费恩低着头,忽然对维拉说:“他说,只要让熊把你们冲散,拿回药包,就还能办。他说那东西交出去,以前几趟也得一起查。”
维拉看着他。
“所以你扔了。”
费恩的嘴唇颤了一下。
“我没想——”
“等进城,把你想的和你做的都说清楚。现在先别向他们要原谅。”
她朝昆特那边看了一眼。费恩不再往下说,将头深深低了下去。
昆特看到我,慢慢走过来,说自己的手已经好了不少,能自己走,不必再压着骡子。我说这事问维拉,他却仍没走,转头望着莉赛。
“药钱……我回去领了以前的工钱就还。”
“先把你自己的事说清楚。”莉赛说,“药在救援里记,不让你现在掏。”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点头。
早饭后,维拉调整了回程。她带着费恩,与能空出手的工人去接一辆送木料的小车,我们先向大道方向走,在路口会合。私猎现场的位置已记下,不能为了再查一遍,把受惊的人和犯人全留在山里。
离开栗树棚时,我看了一眼那扇门。
前天下午钉进去的新钉还在,横木也没松。莉赛走到旁边,伸手轻轻推开,让乔娅先过去,然后才松手。
下坡经过昨日的药地,我们在路边停了片刻,给朵琳补水。蓓娜的样本被压坏了一角,她重新扶正,决定不再采新的,先保住已经有的这些。
头顶忽然传来细碎的吱声。
灰绒鼯鼠趴在低枝上,尾尖那一撮浅黄毛翘着,嘴里叼了一样细长东西。莉赛一看见,立即抬头。
“我的笔!”
我想起昨天她在树下找过一会儿,最后用备用的炭笔继续记,原来那支带铜箍的短铅笔被它拖走了。
小东西把笔搁在枝上,伸头朝她的背包闻。莉赛拿出半块饼,先举起来,等它往前挪,才示意我用长枝将铅笔拨下来。
笔落进草里,铜箍上多了几道齿痕,仍能写。
她把饼放到树根。
鼯鼠一下蹿下,抱着饼躲进根缝,照旧没让人摸一摸。
“它还记得你。”蓓娜说。
莉赛蹲着看了一会儿。
“它记得哪只包里有吃的。”
她说这句话时终于带了一点笑,站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铜箍,将找回来的铅笔别在册边。林地里还潮,笔芯在纸角试过,留下的线稍深一点,她又把那一点黑涂成一只小小的耳朵。
林风吹过,白桤树的新叶一齐翻出浅色背面。
我们沿着自己画过的箭头,走上回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