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木料的车比我们走得快,却也没有快到能让人睡一觉便抵城。
车轮一进深辙就颠,乔娅坐在挪开的木料旁,手抓着横绳,蓓娜陪她说话。昆特坚持下车走了一段,后来肩酸得脸色发白,又被维拉赶回去。他的伤已经闭合,昨日失去的力气却还需要饭和休息慢慢补回来。
费恩坐在车尾,由维拉和一名工人看着,手仍捆着。他偶尔抬眼,望向离开的树林,很快又低下去。
我们没走旧石桥,沿北边大道回程。远远经过河湾时,桥头那一小段蓝布还在,我望了一眼,没有为再讲一个故事绕过去。
莉赛也看见了。
“下次吧。”她说。
“下次。”
午后在磨坊停了一会儿,女主人看到多出来的人,没急着问,先端出一锅热豆。矮人听完维拉简短的说明,把磨坊里的孩子叫回屋,不让他们围着被捆的费恩看。
奥托在岔路与我们分开。他要先回去还震响罐,说借东西时没付钱,不能让工头以为自己拿着跑了。蓓娜把昨日记下的他的名字给他看,告诉他,协助救援的事会一并交回协会。
他看了两遍,特别检查没有将最后一个字写错。
“其实也没多大事。”
他说完,又忍不住问能不能注明自己是跑回来的。
蓓娜说已经写了。
他这才满意地走了。
北门出现时,天光正在变黄。
城外田里的灰鸟仍跟着耕牛,卖饼的木台却已经收起,只留下地面上几粒被踩碎的面屑。守门的人先数人,又看车上的费恩,立即叫来值勤巡守。
维拉将徽记与简短记录递过去,没有在门洞里把整桩事向围观的人讲一遍。两个工人愿意作证,昆特也报出自己的名字。等车与骡子被引到不挡路的地方,我们才依次进城。
出发那天我站在这里,手里还捧着一个热饼。
哈维隔着车喊“小莉赛”的声音,仿佛仍卡在门洞的回音里。
莉赛没有向那边看。
到协会时,厅里的灯刚点上。加雷斯从侧门出来,显然已经收到城门送来的消息。他走得比平日快,先看见维拉,再看见她身后的莉赛,脚步一下慢下来。
莉赛停在门槛上。
她一路没哭,此刻嘴角却忽然抖了一下。
“我回来了。”
加雷斯走过去,将她整个抱住。
她的背包夹在两人之间,弩也硌着,他像完全没察觉。莉赛起初还想说装备没卸,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声音,手抓住他背后的外衣,用力攥了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加雷斯才松开,手仍放在她肩上。
“伤呢?”
“治好了。”
“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随后又改成了点头。
“脚酸。”
“那先坐。”
他没有当着满厅人责怪她为什么回来晚,也没有马上问是谁没护好她,只搬来一把椅子,让她终于把背包从肩上放下。
我站在旁边,手上还拎着装证物的外袋。
加雷斯望向我,点了一下头。
“你也坐。等维拉说完。”
消息很快在厅里传开。
哈维·布兰特带的队出了事,他与两名同伴死在林里,还有一个活着被带回。有人先问是不是猎到大家伙,也有人看见费恩的绳便不再说话。等“拿工人引兽”几个字传出去,桌边忽然静了一小片。
一个长脸剑士站起来。
“哈维?弄错了吧。”
昆特坐在靠墙的长凳上,闻言抬起头。
那人显然认识哈维很久,语气里更多是不信,倒未必已经认定我们在撒谎。
“上个月他还替人垫过药费。小莉赛,你不是也——”
莉赛抬起眼。
他的话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他以前也帮过我。”
她把手里那只空药瓶放到桌上,瓶底碰木头,声音很轻。
“可是我看见他拔剑了。朝我的脖子。科恩先射昆特,维拉挡住,后来他们追着我们走。”
长脸剑士张了张嘴。
“会不会是林里太乱——”
“第一箭的时候还没乱。”
莉赛说这句话时没有提高声音。
“我站在那里,看得见。”
维拉从登记桌旁抬起头,将那支被盾撞弯的箭放在桌面,随后继续向记录员说清同行人数和地点。她没有趁机骂所有不相信的人,只让想作证的人留下,没看见的先让开,不要堵住受伤的人。
长脸剑士坐了回去,仍皱着眉,却没再拿哈维以前做过什么来堵莉赛的话。
厅另一头,我看见陶恩。
他端着杯子,没有朝我走来。我们隔着几张桌子对视,他的目光在维拉和莉赛身上停过,最后又落回我脸上。
没有祝贺,也没有一句今天总算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知道旧驿站仍在我们之间。
但这一次,至少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柜台前,告诉别人外头发生过什么。
莉赛要自己作记录。
加雷斯没准她立即坐回平时的座位,而是让她在旁边的小桌写自己的经过,其他事务交给当值的人。她一开始不服,笔拿到手里,才发现连写字都比平时费力。
我坐在另一张桌上写,写追击、地形、弩箭和猎网,写我们在窑路杀了追来的人,没有把阿莉西亚或白蝶写进去。那些隐瞒不会因为有人替我保守就自动变得轻,可现在确实仍有需要藏住的东西。
我抬头时,莉赛也恰好看过来。
她没有朝我眨眼,也没有在纸上写下阿莉西亚的名字。她只将林恩写进随行者那一栏,像替人把一张已经露出边角的面具重新扶好,再继续写自己真正看见的那场追击。
登记员当着我们的面封好药包与小瓶,交给巡守收存。巡守带走费恩以前,又向维拉确认翌日有人领路返回现场。岩背熊尚未完全驱离附近区域,采药点暂时不能按原计划开放,米科的下落也需要去确认。昆特坚持指出最后看见同伴的位置,手指在图上颤了一下,仍没有移开。
这趟查勘做过的工作没有因此全作废。药坡、水源、旧桥与两处歇脚点的记录依旧交了上去,维拉把暂缓通行的那段另外圈出。
我的七银工钱先结了。
意外救援、额外一天和私猎者留下的物资另核,没人当晚就将整袋死者的钱倒给我们。我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七枚银币,数了一遍,收进钱袋,手指终于不必再攥着剑或绳。
莉赛写完最后一行,站起来时膝盖有一点僵。
加雷斯接过她的背包,没有拿走弩,等她自己将带子理好。她朝我走来,把一本册子抱在胸前,到了面前,又像忘了原本要说什么。
“明天……”
我等着。
“明天下午我有空。”
“你先休息。”
“我是说,明天见面,你自己来就行。别再托另一个人告诉我,你要忙。”
“好。我等你。”
她点了头,转身走出两步,又回来,将册子里的两张纸抽出来。
中间夹着那片白桤叶。
薄薄的叶已经压平,边缘仍完整,背面的细绒泛着浅银。她将它递给我,目光很快在那张男性面孔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给你的。”
我接住,纸比叶还轻。
“谢谢。我很喜欢。”
她看着这张黑发黑眼、比她年长许多的脸,神情仍有一点不习惯。在她看来,收下叶子的姑娘又藏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她已经知道该把礼物直接交给谁。
“那就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