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协会的那天,我坐在了平时留给来客的位置上。
桌子比柜台低,边上有一道被刀尖划出的细痕。我以前总嫌客人坐在这里乱碰东西,把笔放回墨瓶时不肯擦一擦,水杯又挨着纸。轮到自己,才发现这把椅子有一条腿不太平,向右靠,杯里的水就会轻轻晃。
我伸脚抵住它。
加雷斯把背包放在旁边,要去搬另一把。我立即摇头,说这个就行。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坚持,只把杯子挪到不会压住纸的地方。
“脚还酸?”
“坐着就好些。”
“那别急着起来。”
这话他进门以后已经说过了。
我本来想提醒他,又忽然不想提醒。肩带卸下去的地方空得发轻,耳朵里仍像有林间的水声,眼前这只熟悉的杯子却稳稳停在灯下。加雷斯袖口有两道新折痕,大概刚才挽过,又放了下来。
我很想把额头靠到他胳膊上。
厅里人太多,我已经二十二岁,背着弩出去查勘的人,怎么也不能刚回来就一直赖着长辈。于是我拿起笔,故意先问明天那些空白表是不是还放在原来的抽屉。
“有人找得到。”他说。
我不太喜欢这个答案。
但我知道,他不是要把我的地方给别人。
九岁那年,加雷斯也是这样,把一个杯子放到我面前,告诉我坐着就好。
那时杯口缺了一小块,他特意将缺口转到另一边。我盯着看了很久,总觉得只要再将它转回来,事情便会回到原先的样子:母亲会嫌他不肯换杯,父亲在旁边说还能用,然后两个人为了谁去接热水拌两句嘴。
屋里却只有我和他。
协会后院的小房间刚刚腾出来,柜子少了一个把手,床很高,我坐到边缘,脚尖碰不到地。加雷斯拿来一只木箱垫着,箱面不平,又加了块布。
我问他,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那天我已经问过很多次。
他在床边蹲下来,说他们回不来了,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像旁人那样换成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不相信。
父亲去过的地方本来就很远。母亲说过,越过南边的河谷,有一种药草开花时会把整片石坡照得发蓝,她回来要画给我看。我已经把最干净的一页纸留出来,还用重书压平了边角。
那页纸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用。
我怕用了,他们回来便没有地方画。
加雷斯没有动它。有人来帮忙收拾旧屋,觉得那些零散的纸、磨短的炭笔和裂了边的木碗没必要留下,他便另外找了一个箱子,让我自己决定带什么。
我几乎全装了进去。
最上面是父亲的旧徽章。边缘被衣料磨得发亮,背面的扣已经不大灵便。我攥得太紧,掌心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加雷斯看见,伸手想接,又收了回去。
“放枕边也行。”他说。
我那时很讨厌所有人对我说“也行”。我不想每一件事都由自己随便决定,不想吃什么都可以,不想别人忽然容许我半夜不睡。母亲从前会管我,父亲回来得晚也会把偷看的书抽走,明明我只差最后两页。
现在没有人抽我的书了。
我反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有天夜里,我听见门外有人走动,鞋底在廊下停了两次。我以为是父亲,赤脚跑到门口,拉开门,看见加雷斯端着一碗粥,站得像刚被人查出偷吃。
“还没睡?”他问。
我看着那碗粥,突然哭得很大声。
他把碗放下,想抱我,又先看了看自己手上有没有烫水。我抓住他的衣服,不许他走,也说不出究竟要他留下做什么。最后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等我睡着,胳膊还被我压着。
第二天那碗粥热过以后,有很重的糊味。
加雷斯说只是锅底一点点。
我喝了一口,问他一点点为什么能把整碗都弄糊。他愣住,过了一会儿,竟然笑了。我以为他笑我,立刻生气,他却把碗接过去,说这次算他没做好,下次换一只锅。
锅换过,仍糊。
这让我终于确认,问题不在锅。
后来他真的学会了。粥会提前搅,煎蛋不会只剩一圈焦边,土豆有时候还能切得一样厚。我坐在小凳上替他挑豆子,坏的放左边,好的放右边。起初挑得很慢,因为我觉得一颗有点皱的豆子,也许只是长得不好看。
他就拿小刀切开,让我看看里面。
饭做好后,我常常将自己那份里最大的一块拨回去。他会拨回来,说我正在长身体。我不肯,来回两次,那块土豆凉了,两个人只好一人一半。
这样的事发生得多了,我终于能在吃饭的时候想别的。
我会想明天的功课,会想前厅里那个戴红羽毛帽的人到底见没见过龙,也会想母亲如果看见这盘土豆,会不会说切得太厚。
想起她时,仍然难过。
可盘子里的土豆很好吃,这两件事居然能够一起留着。
协会里有人问过我,是不是要改口叫加雷斯父亲。那人没有坏意,大概觉得两个没人照顾的人凑在一处,总得尽快找一个听着完整的称呼。
我不肯说话,加雷斯便先说,叫现在这个就好。
回屋以后,我偷偷问他是不是不高兴。
“你叫我,我听见就行。”
他正修一只弩上的卡扣,说完,把小零件递给我,让我替他数着,别叫它们滚到床底下。
我数错了两回。
最后一枚藏在他自己手里。
他承认了,还把沾着油的拇指摊给我看。我笑得太厉害,先前准备认真说的那句话便没说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我仍然叫他加雷斯。
可每次别人问家里还有谁,我都会先想到他。
桌边传来一声轻响,我从旧事里回过神。加雷斯替我拿来一块垫椅脚的薄木片,蹲下塞好,站起来时拍了拍膝盖。
我看着他的头发,忽然发现鬓边比我小时候白了很多。
“今天还煎土豆吗?”我问。
他停了一下。
“你想吃?”
“嗯。稍微焦一点。”
“先把该说的说完。回去给你做。”
我点头,将笔尖在纸边试了一下。
这一次,椅子没有再晃。
二
我在协会做过的第一份差事,是替人分信。
十二岁,写字还算整齐,自以为已经知道了前厅里所有人的名字。加雷斯把一摞信交给我,要我按去处放好,我答应得非常响,半刻后就遇见了三个霍尔特。
其中一个还不是人名,是一家卖皮具的铺子。
我将那封信拿给他看,问是不是他们家开的。
“要是我们家开的,”他说,“你的靴子早该便宜点了。”
我这才知道,自己熟悉的大厅和柜台,放到整座城里,只占很小一块。
信封上的地名却多得很。
有的从海港来,纸摸着发脆,折缝里带一点沙;有的由商队捎到,封口松了,收信人却仍高高兴兴地抱着走。一个矮人收到女儿寄来的袜子,先嫌包得太小,又当着我们的面展开,比了半天,最后把靴子都脱了。
有人说那颜色不适合他。
他说:“她觉得适合。”
我后来记住的不是那双袜子的颜色,而是他把包裹纸也收起来的动作。
我很想有一天从远处寄东西回来。
不是说我在街东头买了两个苹果,也不是托跑腿的孩子带话说晚一点回家。我想让加雷斯拆开一只压得有些扁的包,发现里面的东西他没见过,必须等我的信读完,才知道该怎么用。
我甚至提前练过怎样写信。
开头是“这里很好”,接下来就不知道该写什么。因为我没去过那里,那个“这里”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萝妲看过我夹在书里的草稿,笑得很不客气。
“那就等到了再写。”
“我怕到时候想不起来。”
“到了还什么也想不起来,买张画寄回来。至少让我看看你究竟走到哪一页了。”
她从一堆旧刊里抽出一张带港口的插画,允许我拿走。页角缺了半块,船桅却画得很高,我把它夹在功课本里,替海边那座白塔补了一条被撕掉的屋檐。
我的画很差,补完像只没长好的蘑菇。
但那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十六岁正式做登记助理时,我已经会说许多地名,知道春天哪条河涨水,哪家驿店的屋顶去年修过,哪段森林不能因为看着近就横穿。客人听完,常常问我走过几趟。
“我没去过。”我说,“回来的人这么讲,近两次记录也都一样。”
有些人听到前半句就不再认真听。
我很讨厌他们这种时候的脸,又不肯装成自己去过,便把能够确认的几项另外写下来,推到对方面前。他爱信不信,真要选另一条路,至少得知道自己绕开了什么。
也有人听到我没去过,会讲得更仔细。
一个常运药材的女人告诉我,雨后的白桤叶背面会发银,远看像林子里有人把灯一盏盏翻过来。她讲到这里,旁边同行的伙计非说是灰色,银色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叫我有空自己去看。
我把那句记下了。
那时根本不知道,会有一天,自己需要先问同行的人能不能摘一片叶子,才小心伸出手。
加雷斯没有因为我坐稳了柜台,就把弩收起来。
天晴的时候,后院靠墙的半块地方归我练。他教我检查弦,教我在手冷时怎样稳住扳机,也教我失手以后先看哪里还有人,别急着证明第二箭能射得更好。
我最不喜欢最后那一条。
我很想射得好。
尤其是和我一起练的人刚学会让箭尖亮起一圈光,而我还得一次次用同样的力气拉弦时。那一点光明明不大,在傍晚却显眼得要命。箭入木头的声音也不同,旁边有人忍不住叫好,我就更不愿意停。
有一次,我练到天黑,虎口磨红,仍说还有两支没射。
加雷斯没有劝我知足,也没有说会看地图就很好。他拿走我手里的弩,问我最后两支准备射哪里。
我指着靶心。
他把靶前悬着的一片旧布解下来,叫人从旁边缓缓拉过。
“射那块布。你看着它,别看别人的箭。”
我第一支没中。
第二支穿过布边,将它带得翻了一下。
加雷斯点头,说今天就到这里。那一箭没有发光,也没能把厚木靶打穿,可我回屋时,一直记着布被掀起来的那一瞬。
后来,我才肯慢慢练怎么比昨天早装好半支箭,怎么不用低头就摸到箭袋口,怎么在别人向我扑过来时,先把脚下的位置让出去。
这些本领不会使人一夜之间获得一个响亮的称号。
在院里等弦干的时候,我仍然会羡慕能使出漂亮战技的人。
羡慕就羡慕吧。我又没答应做一个永远通情达理的好姑娘。
我也喜欢漂亮衣服。
绿马甲很耐穿,前厅不少人以为我喜欢它喜欢得不得了,换季时还会认真劝我再做一件差不多的。我其实只是舍不得让刚熨好的浅色袖子蹭满墨,也不想每次搬东西都担心勾坏布料。
我在领边缝一条细带,已经有人问是不是要去跳舞。
“对,”我说,“跳完回来替你找丢掉的签名。”
他听不出我在生气,还叫我别回来太晚。
我只好将抽屉关得比平时响一点。
有一回休息日,我认真梳好头发,穿着刚改短一点的裙子去书店,路上被三个认识的人叫住。第一个问一张委托能不能延期,第二个托我替他查队伍名,第三个手里拿着一只漏水的壶,想知道协会能不能报修。
到了萝妲那里,我已经不想说话。
她却把一面小镜子推过来,叫我看头发。
“左边翻起来了。”
我赶紧抬手。
她笑了:“原来今天不是不在意呀。”
当然在意。
我想别人先看见一个准备逛街的姑娘,然后才想起她会填表。最好还能有人认真说一句,这条细带很适合你。
不能是加雷斯。
他每次都说适合,上回左右两条袜子花纹不一样,他也说挺好,走起来不妨碍。
我跟萝妲抱怨,她笑得手里的书都拿反了。笑够以后,她将一册新连载放到我面前,说里面有个人很会夸姑娘,虽然目前看来一句真话也没有。
我翻了两页,决定先看看他能骗到什么时候。
那时我还不知道,后来竟会有人替这个骗子换一个沾着糖的姓氏。
三
林恩来登记时,我正在吃一块已经凉了的菜饼。
那个早晨有点乱。送地图的人没来,柜台底下却多了一箱本该送去药铺的软木塞。一个赶早出门的家伙将印泥盖子带走了,我追到门口才从他腰袋里找回来。他还问我,既然已经拿出来了,能不能顺便替他把凭条盖上。
所以,我把饼藏得很低。
书也藏得很低。
按规矩,值班的时候不该看闲书。不过那一页恰好写到一个骗子准备承认自己骗人,我实在想知道他要怎么承认。
事实证明,不用知道。
因为我把书翻回去时,才发现他连准备承认都是骗人的。
柜台前响起人声,我连忙把饼咽下去。
是早上见过的那个人。
黑发,黑眼睛,一张很少在雾桥见到的东方面孔。他看着有三十多岁,手边放着包好的书,并没有因为我要找表而催促。倒是我先注意到他袖口的一点折痕,心想,他应该已经在城里走了不少路。
我问姓名,他说林恩。
那两个音很好记。我写完,照例问住处和能联系到的人。他回答前一项时没有停,到了后一项,却稍微安静了一下。
我把笔移过去。
“暂时没有就空着。”
这句话我常说。有的人真是独自来的,有的人不愿意让谁知道自己来了,有的人昨天还有个愿意替他担保的朋友,今天就没有了。协会需要能用的资料,不需要让每个人站在柜台前讲一遍伤心事。
但那一刻,我还是多看了他一眼。
他朝我点点头,像是将这点方便认真收下了。
后来卢克过来兜揽生意,语气里很快就带上了那种我熟悉的轻慢。他看见一个上了些年纪、刚来登记的人,总要试着从对方身上找点乐子。
我不喜欢他这样。
可我也知道,直接让他闭嘴,往往会令被他打趣的人更难堪。尤其在一群人都等着看反应的时候。
于是我问他到底是哪一支队伍缺人,什么任务,地点在哪里。
他讲不清,兴致便减了。
林恩倒没有恼。那句关于第一笔钱还没挣到的话说得很平稳,柜台边有人笑,他还很有耐心地等笑声过去。最后卢克摸摸鼻子走开,仿佛只是来跟我们闲聊。
我低头收表,嘴角一直压不住。
“你经常遇见这样的事?”林恩问。
“经常遇见这样的人。”
他想了想,说:“那确实更麻烦一点。”
我差一点把笔尖戳到纸外。
那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一句话。可一个刚到陌生地方、自己也有事要求人的人,还能从容地接住我的抱怨,我就不大想按公事公办的速度把他打发走了。
他出去评估之后,我将他的表又检查一遍。没有缺项,能做的事写得很朴素。我见过有人在这栏挤满字,仿佛少写一样,整个大陆就会忘了他的本领;他却写得像列一张出门前的物品单。
回来时,表上的评估比他说的“会一点”好。
我提醒徽章不要拿来开瓶,他答应得很认真。
到现在我仍希望他没有拿它开过瓶。
那天他买了肉饼,也给我带了一杯热茶。我将茶挪到墨水够不着的地方,捧住杯子,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有些凉。
新地图就在那时送到。
我起身太快,膝盖撞了柜台,疼得差点又坐回去。林恩没有笑,只把挡在边上的凳子挪开。我顾不上谢他,先去找我等了很久的那一处标记,等再抬头,他已经站到不碍事的地方了。
他没有继续问我。
甚至没有用“你这么喜欢地图呀”将我的兴奋变成一场需要回答的谈话。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觉得手里的纸特别大,连屋里那些吵闹声都远了一点。
晚上收柜台时,我问加雷斯,今天那个新来的人怎么样。
他正在擦弩,听完只看了我一眼。
“哪个?”
“黑头发的。”
“今天黑头发的可不止一个。”
我伸手,把他刚刚放好的零件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他终于笑了,说林恩有些经验,做事肯想,是个可以继续观察的人。
这话实在不适合拿来回答姑娘的问题。
但我当时也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想问什么。
接下来几天,林恩偶尔过来。我渐渐认得他等人的样子。他不会一直盯着柜台,也不大爱凑到热闹最响的地方;有人挡住路,他便往边上让一点,有话要问时,却从不把声音低得叫人听不清。
我猜他从前也独自走过很远。
这只是猜测。他没有告诉我。
而我喜欢一个人,并不等于我可以把他没说过的经历都替他安排好。
那时的喜欢,还是一种很轻的高兴:看见他进门,我会希望手上的事快一点结束;知道他接了什么委托,会多看一眼那条路最近有没有新的消息。
当然,我也会替其他人看。
我曾经很努力地用这句话说服自己。
直到有一次,我把柜台旁边那张空凳子擦了两遍,又觉得自己太刻意,将它推到原来的位置,才发现根本没有人要来坐。
幸好加雷斯没看见。
或者,他看见了,没有拆穿。
后来一起吃饭,我迟了一点。他没有将等了多久挂在嘴上,我便可以安心说自己刚才为什么被绊住,而不必先忙着赔不是。等我发现自己连想去海边看什么都讲了出来,鱼已经吃掉了一半。
我说想知道海风吹过以后,头发是不是真的会有盐。
他说得很认真,没有将那句话当成小姑娘从书里学来的傻话。
我吃着豆子,忍不住又多讲了一点。
讲到父亲和母亲时,心里还是会空一下。不过那顿饭没有因此变得小心翼翼。他听见了,也让我接着谈那只买来的纸船。
那是我很喜欢的一点。
有些人一旦知道你小时候失去过谁,就会忽然把声音放得特别柔,连问你要不要再吃一块饼,都像怕将你碰碎。
我已经长大了。
会想念他们,也会嫌鱼刺太多,会为一只打转的纸船在台阶上蹲很久。
林恩记住了前一件事,也肯陪我做后面的事。
船终于从桥影下漂出去时,我站起来,腿有点麻。他伸手让我扶了一下,我扶稳便放开,装作只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回去之后,我将买船剩下的蜡纸折成一小块,放进抽屉。
过两天再看,它已经不怎么好看了。
我仍然没有扔。
如今想来,在我开始怀疑林恩究竟是什么人以前,我早已替他在自己的日子里留了好几个小地方。
一张凳子。
一块蜡纸。
还有地图展开时,旁边那个不用急着收起来的空位。
四
第一次见阿莉西亚,还在那顿午饭以前。
萝妲临时离开书铺,我坐在门口替她看一会儿,围着暗红色的围巾,手里有书,也有一串糖栗子。那本来是个相当好的下午。
直到有人站在我面前。
我先看见一小束颜色很淡的花,再往上,是搭着披肩的手。她问话时稍稍低头,发尾从肩边滑下来,里面有一点像火光的红。
我忘了把栗子移远。
书上的那个人,大概就是在这一刻失去了他原来的姓氏。
阿莉西亚给我递了一张干净的纸,让我压住,不要揉。我照她的话做,等回过神,才觉得自己实在太听话了些。
她说,可以当作给那个人换个姓。
我没忍住笑出来。
她也笑。那笑容离我很近,和我先前以为她会有的神情不一样。我原以为这样漂亮的人,就算不骄傲,至少也该很习惯别人替她忙碌,不会在意陌生姑娘手里一本弄脏的闲书。
可她低头看得很认真。
认真到我反而开始担心,她会看清那一页到底在写什么。
好在糖压住了一些字。
我把书合起来,觉得那个骗子至少替我挡了一回难堪。
后来披肩滑了一点,我伸手帮她扶住。她道谢,我看着那束倒过来的花,终于找到一件自己可以提醒她的事。
花转正以后,我舒服多了。
原来她也会弄错这样的小事。
那天我回家,站在镜子前将自己的围巾重新绕了一遍。
镜子很小,要退后才能看见肩膀,退得太远又看不清。我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加雷斯端着一只碗经过,问我是不是脖子不舒服。
“没有。”
“那为什么一直扭?”
我把他推出门,替他将碗送去了厨房。
等屋里只剩自己,我又朝镜子看了一眼。
我没有阿莉西亚那么好看。
承认这一点有点不高兴,可也没有难过到吃不下晚饭。我的头发在光里有好看的栗色,眼镜摘下来,眼睛也不小。只是鼻梁上的一点印子需要等一会儿才会退。
我正等它退,又发现看不清自己。
只好把眼镜戴回去。
这件事实在很烦,想来想去,还是去吃饭比较好。
后来我知道她与林恩相识,才有了一种更不好说出口的感觉。
我会想,她是不是在等他;又会想,自己这样猜很没道理。他们认识,当然可以见面,可以互相带话,也可以知道对方喜欢吃什么。
可一想到林恩和她坐在同一张桌边,我竟连自己该看谁都想不清。
看他,好像我在打量什么。
看她,又很难不多看一会儿。
这不是我读过的故事里会认真教人的难题。
书中的姑娘通常在第一次看见那个人时,就已经十分清楚自己的心。即便嘴上不肯承认,作者也会替她承认,连哪一声叹息是因为谁,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轮到我,连把问题想完整都觉得脸热。
我甚至认真考虑过,他们也许只是一起从很远的地方来。
至于为什么这么考虑——
因为这个猜法比较让人安心。
和阿莉西亚逛集市那天,我本来还有通知要送。远远看见她抱着鞋盒站在街边,我先往自己腋下瞧了一眼,确认那一卷纸没有散开,才过去叫她。
她回过头,像很高兴看见我。
我于是也很高兴,将原本可以慢慢办的差事忽然办得特别快。
集市里挤着许多人,传统炼金铺摆出的瓶子颜色好看,新式货摊上的东西又总要先演示一遍。有一种小东西会沿着桌边爬,我蹲下看了好一会儿,卖东西的人便觉得自己快要做成生意。
我最后没有买。
喜欢是喜欢,可钱得留着做别的事。我从桌边站起来时,阿莉西亚没有追问我为什么不要,也没有忽然替我买下来,弄得我只好感激。
她看着那只小东西说话的样子,倒比我还像一个很容易花钱的人。
于是我又觉得,我们未必差得那么远。
我请她喝果水。
第一口下去,我就后悔自己先说了这家味道不错。酸意直冲到耳根,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皱成一团。阿莉西亚看着我,我看着她,两个人都试图保持一点若无其事的样子。
最后还是去要了糖。
我用小匙搅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起林恩。
现在回想,我真想伸手捂住当时那个自己的嘴。
问什么不好,偏要问他回来有没有说起那顿饭。
更糟的是,她答了。
鱼,纸船,她知道这些。我捏住杯子,心里那点热一下子变得又轻又酸,连刚刚加下去的糖都没什么用了。
然后,我把那个一直没敢想完整的问题问了出来。
她说不是。
我很没出息地松了口气。
松完,又恨不得立即告诉她,自己只是在随便问问,绝没有别的意思。可这样解释好像比不解释更糟,我只好喝水,假装刚刚想到的是一个非常平常的问题。
她偏偏还要告诉我,林恩那天回去很高兴。
我真的没办法再看着她了。
低下头时,我看见她鞋盒上的绳结,整齐,漂亮,像那两只还没穿上的新鞋已经被她期待过很多回。
我忍不住想,她有一天穿上它们,应该很好看。
然后又忍不住想,林恩会不会看见。
于是那一杯加过糖的水,最终还是没能彻底变甜。
直到这次在岩石下面看见她,我才知道,那天坐在我身边,听我旁敲侧击的人,原来一直就是当事人。
她连我捧着杯子假装喝水的样子,都亲眼看见了。
这件事比许多危险更让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问她是不是在逗我时,她没有否认。
幸好她没有否认。
如果她说自己只是随口回答,是我想得太多,我大概真的会生气很久。她却认下了,也道歉,于是我不得不一边恼,一边想起她当时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愉快,居然不是我猜错了。
我猜错的是别的。
是我以为那里面只装着一个漂亮姑娘对另一个姑娘的打趣。
而现在,我连该向林恩告她的状,还是向她告林恩的状,都做不到了。
想到这里,我很轻地笑了一下,又赶紧将嘴角放平。
柜台另一边有人经过,我低下头,装作还在看自己的记录。
有些事,可以慢一点再让人看出来。
五
出门前一晚,我将背包收拾了三遍。
头一遍觉得什么都得带,第二遍背起来,发现自己仿佛准备把家搬过石桥。第三遍,加雷斯坐在桌边,看我将两本书取出来,没说话。
我留了一本。
他还是没说话。
我终于抬头:“真的一本也不能带?”
“我没说不能。”
“你看着我。”
“你站在我面前。”
我将那本也放下了。
不是被他逼的。我已经答应维拉,不为了自己的方便给别人添麻烦。路上要用的东西每一样都有分量,喜欢看的故事不会因为放进包里,就忽然变轻。
可放下以后,还是有点舍不得。
加雷斯伸手翻了翻,问看到哪儿了。我以为他要看,连忙说那一页不行,后面还行。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只好将书一把拿回来。
那晚他替我检查了弩弦,也换好了木牌的链子。
父亲留下的东西里,这一块最方便带出门。边角早已磨圆,有一道短短的旧痕。我小时候问过母亲,那是不是一条路,她说也可以这么想。
加雷斯把它放在掌心,将链扣压紧,递回来。
我等着他说点什么。
比如一路小心,或者遇上不会的事就问。他早已说过这些,可我还是想再听一遍。
他却问:“袜子够不够?”
我有点泄气。
“够。”
“单独包好了?”
“包好了。”
“那早点睡。”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我正要问明早他来不来,他先说起背带右边的扣,提醒我上路后别怕麻烦,该调就调。
我答应了。
他没有到城门送我。
刚开始,我有一点失望。后来回头看见北门慢慢变小,失望又掺进了一点轻快:倘若他站在那里,我大概会忍不住多回几次头,也可能连自己到底该跟着谁走都忘了。
林恩在我旁边。
我将木牌塞回去,第一次觉得它贴在衣服下面的触感很清楚。
哈维叫住我们的时候,我还在高兴。
他总把“小莉赛”喊得很响。小时候我喜欢听,觉得满屋子大人里有人一眼就能看见我;再大一些,便希望他能少喊一点。可真在城门外被熟人这样叫住,我仍然很自然地转过头。
他给我的奶酪饼是热的。
我分给朵琳和蓓娜,自己留下那块,边缘还有一点脆。
后来无论我怎么想,那点脆都不会变成假的。
它反而使我更难受。
起初,旅途比我想的普通。鞋带松了要蹲下,走得热了得脱外衣,才脱下来一会儿,背阴的风又让人想穿回去。燕麦抢着吃东西时一点也不安静,铃铛倒未必总像它的名字那么好找。
我曾经想象,大家在路上会聊很多冒险故事。
实际上,聊得最多的是前面的路有没有泥,水够不够,谁刚才将一截绳放到了哪里。
可我喜欢。
我喜欢自己知道答案时能立即指给别人,也喜欢不知道时,可以就站在那个地方听朵琳解释。书上的一句“沿河而上”,到了脚下,会有泥岸、碎石和被树根挤斜的小径。它们不肯挨得整整齐齐,却都很好看。
我也有做得不好的时候。
有一次太想看清林子里的东西,脚下便慢了。维拉叫我跟上,我立即应,脸却热得很,仿佛整支队伍都已经知道我想做一个像样的伙伴,却连跟着走路都做不好。
可他们没有继续说我。
等我追上,蓓娜还问我刚才到底看见了什么。
那一刻,我忽然不那么害怕犯小错了。
我只是要记住,眼睛可以看远一点,脚仍得先顾好。
白桤林里的叶子,比图册上漂亮。
我说要给阿莉西亚带一片,林恩就陪我挑。那时我正认真比较两片叶子的形状,没想到这件事以后会变得如此好笑。
他指过一片。
我偏偏选了另一片。
因为那片张开的样子有些像一只手,叶脉又清楚,放在光里,边缘会透出很浅的颜色。我想她如果拿起来看,也许会喜欢。
原来,她当时就已经看过了。
甚至很耐心地陪我挑了一遍送给她自己的礼物。
我真该问她,到底是我选的好,还是她指的好。
那天还有一只很不讲道理的小东西,从我们救它的好心里抢走了面包和铅笔。我追着看了半天,拿它没有办法。围巾上沾了灰,林恩在旁边,我反而有点想笑。
如果回到协会,我一定要把这段说得仔细一点。
让那些总觉得我出门只能哭着回来的家伙知道,我也能救下一只野生的小兽,然后因为它偷东西,恨不得再跟它吵一架。
还有哈维的猎网。
当时我看的是机关,不是以后会落在谁身上的网。他让人卸了力才递给我,解释得很清楚,我照着试过一次,觉得这样的经验在协会里不容易学到。
我甚至想着,回去以后可以讲给加雷斯听。
晚饭时,哈维又提起从前替我取药的事。
那次我病得很不舒服,窗外忽然伸进一只药袋,我记得袋底潮了,纸软得快要破。也记得加雷斯拿到药以后,一边松口气,一边骂他怎么把东西包成这样。
这些年,我想起那个夜晚,总觉得它是很好的。
城里有我熟悉的人。有人会记得我生病,会为了我多跑一段路,会在我踩凳子时扶一下椅背。
我不愿意因为后来发生的事,就把那时的自己说成傻子。
一个孩子相信照顾过她的人,本来没有什么丢脸的。
丢脸的是,那个知道她会相信的人,后来将这份相信也拿来当了工具。
可是这些道理,是我回来坐在椅子上,才能慢慢想清楚的。
在林地里,在第一下破风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来得及想到自己会死。
我只觉得不对。
他知道是我。
他刚刚明明知道是我。
六
我最先记住的,是林恩的手。
那时周围什么都很乱。他让我往岩石后面去,我已经在动了,脑子却还留在刚刚看见的地方。我知道那一箭不是警告,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朝哈维走,可有一小会儿,身体仍然想做从前做过很多次的事。
想向熟悉的人靠近。
林恩把我带到能躲住的地方,问我路,问我的弩还能不能用。
这些问题救了我。
如果他只叫我别怕,我大概只会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怕。可路在哪儿,我记得;箭还有没有,我也知道。我一件一件答,手便跟着动起来。
他的声音很急,却没有乱。
我一度以为,只要一直照着做,我们就能跑出去。
后来他袖口的异样让我怔了一下,紧接着又有别的事挤过来。我没有工夫想。连他手里那柄忽然出现的剑,都只能先看一眼,看完便得继续留意从旁边射来的东西。
他要我再替他挡一箭。
我应了。
那一声应得并不好听,喉咙干得发紧,像是有人把我的声音攥小了。我很怕他没有听清,又不敢浪费力气再喊一遍。
然后,灰白色的光铺了下来。
我认得那是从卷轴里放出来的。前一天哈维还指着装它的筒,说过它能做什么。我记得那句关于假影的话,甚至记得自己当时还想起了萝妲书铺里的一次闲谈。
现在那道光已经到了我们面前。
我紧紧抓着林恩的手腕。
手里的形状动了。
不是他要将我甩开。我的指头还扣着,掌下的腕骨却纤细下去,衣袖间浮起的白色从我们挨着的地方散开。他原本挡在我旁边的肩膀收窄,黑发消失在飞起来的细碎光影里。
有一绺银发落到我面前。
发尾带着红。
我认得。
即便那时光线很乱,即便眼镜上沾着灰,我仍然认得那样的头发。阿莉西亚低头看我,脸离得很近,我甚至来不及将惊讶变成一句像样的话。
原来是你。
我说出来的时候,真的只有这个念头。
是那个替我按住糖渍的人,是站在集市里和我一起喝酸水的人。她竟然一直就在我身边,陪我走过那么多路,听我讲那么多话。
而我刚刚还牢牢抓着她,以为自己抓着的是林恩。
我松了一点,又下意识握紧。
她没有将手抽走。
“先躲好,好不好?”
声音也变了。
前一刻,林恩每句话都像已经替我在乱石里找好了下一个落脚点;这会儿,她低声哄我,尾音柔软,仿佛我们只是遇上了一场让人不太高兴的雨。
可外面仍然有人要杀我们。
我想问她是怎么回事,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问出来。
她还要借我一箭。
我低头看见弩,终于又找回了一件自己此刻能做的事。
岩石和树根挡住了上面的视线。等她走出去,那些人看见的是一个忽然出现在这里的姑娘。我听见他们惊疑的声音,心里猛地一紧:他们不知道。
我刚刚看见的事,原来还可以藏住。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便被一声更近的动静打断。
她笑了。
我听见那一点笑意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站在这样危险的地方,竟像终于遇见了一件能让她认真玩一会儿的东西。衣服在她身上变成方便动作的样子,白色一晃,我跟着那道影子转过头,差点忘了另一边还有人。
我强迫自己去看科恩。
平时练习,我知道自己在哪一次换箭时容易慢,知道哪一种站法会让肩膀很快发酸。此刻那些练习没有让我突然变得很厉害,却让我在发抖的时候,仍然知道手应该去找哪里。
弩弦响过,我没有立即确定自己中了。
直到看见科恩肩头一偏。
我的胃跟着收紧,却没有时间继续难受。阿莉西亚已经到了那边,暗色的光从她身后拖过去,像蝶的翅缘掠过树影。下一刻发生的事很快,我只觉得林子里原本逼人的声音,一样一样少了。
我没有松手。
我怕弩掉下去。
也怕只要把它放下,自己就再也拿不稳了。
哈维还在说话。起初他说得很凶,后来开始商量钱,竟问是不是林恩雇了她。
我这才意识到,在他的猜测里,林恩已经可以是一个藏在后面的人。
他连自己正在求谁都不知道。
我本该只觉得痛快。可阿莉西亚望着他的样子,又让我背后发凉。她可以很快地结束这一切,我隐约觉得她有这样的本领;她却还在等,等他找新的办法,等他说出更难听或者更可笑的话。
仿佛他每多挣扎一下,都会使她更高兴。
他向我挥剑时,那一点高兴终于被打断。
我看见她真的挡在了前面。碰撞声离我很近,我被惊得往后退,脚边却碰到了那副熟悉的网。
哈维教过我。
我认得那枚扣。
前一晚学会的东西,此刻就在手边。想到这里,我竟没有先觉得讽刺,只想试一试。我看了阿莉西亚一眼,她还在牵住那个人的注意,我于是蹲下去,把自己能改的地方改了。
掌心磨破时,只是很短的一阵刺痛。
网收起来,哈维被困住,我站回去,才觉得膝盖软得厉害。
他开始叫我。
又是我熟悉的称呼,又提起加雷斯,提起他知道的那些事。听着听着,我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很重的火。
他还知道加雷斯。
他知道加雷斯会等我回去,知道我小时候住在哪里,知道那个人将我养大有多不容易。他刚才下手的时候,这些事并没有忽然从脑子里消失。
所以我说,他朝我挥过剑。
不是吓唬。
我看见过,我就在那儿,我不会因为他现在换了一种语气,就假装先前的事也能换掉。
可我还是叫了阿莉西亚。
因为她又笑了。
那笑容曾让我在书铺门口弄脏一本书,此刻却令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前走,还是继续留在树后。我想让她看我一眼,想知道她究竟还能不能从那些让她愉快的事里,分一点注意给我。
她看过来了。
我几乎刚松一口气,哈维就动了。
那柄藏着的短刀让我明白,连这一刻,他也没有真的放弃。他要的不是我相信他无辜,只是我再像小时候一样,向他走近一点。
阿莉西亚的剑比他快。
之后,林子里安静了。
我站在那里,耳朵却还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她走过来,我看着她的手,看见袖口重新整齐地覆在腕边。
我曾抓过同一个位置。
刚才还是林恩。
她问起我的伤,伸手时,我往回缩了一下。
那一下几乎不受我控制。
她停住,连原本要说的话也停了。我望着她空着的掌心,忽然很难过。明明是她救了我,明明我最不该在这时候让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可我也还在害怕。
我需要一点时间,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等我自己将手递过去,她握得很轻。温暖的治疗光落下来,细砂洗掉,伤口慢慢合拢。我盯着那几道消失的红痕,呼吸终于不再像先前那么短。
手已经好了。
心里的事没有这么快。
七
在炭窑外举起那盏灯时,我的手没有先前那么稳。
第一次,没有回应。
我把遮盖重新合上,又打开,心里数着该停多久。沟底的水声很大,我忽然很怕自己把约定的长短弄错,怕对岸其实已经看见,却因为我这边的光不对,不敢回答。
第二次,暗处亮了起来。
那一点光比我想象中小。
却足够让我想哭。
维拉问起林恩,我转头看见站在窑门后的姑娘。她没有打手势,也没有向我露出求人的神情。她就站在那里,等着我自己回答。
我说,他跟我在一起。
说完以后,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去。
这不是事先商量好的。我没来得及把所有后果想一遍,也没想到以后有人追问时该怎么办。可我知道,人就在这里,没有离开,也没有少掉一个。
至于那个人现在长什么样子,不必隔着一条沟喊给所有人听。
她向我道谢,我没有应。
因为我怕一应,这件事就像我已经替自己作出了一整套决定,而我其实还有很多问题。
坐到火边以后,她的裙摆恢复了从前那种长度。我看见了,连忙移开眼,又忍不住看回去。我自己的袖子还破着,卷进去的线头蹭着手臂,有一点痒。
假如人的外形也能像衣服这样换,那林恩是不是她很熟悉的一件外衣?
我试着这么理解,又觉得不够。
衣服不会知道怎样修灯,不会记得旧水道里哪一种麻烦最常见,更不会坐在饭桌对面,认真听我讲一只打转的纸船。
那些本领和耐心,总得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来。
我问她是不是伪装,她只叫了我的名字。
到那时我才发现,一个人不肯回答,也有许多种样子。有的人先笑你问得傻,有的人急着编一个漂亮故事,让你连怀疑都不好意思。她却像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往下说,连我看着她,都令她有些难受。
我于是问,是不是现在不想讲。
她说是。
我摸着镜布的边,将它折齐。
折好以后,又拆开,重新折了一次。
我不喜欢被瞒着。尤其想到自己曾在她面前认真猜测另一个人,我就很想说点厉害的话,让她也难为情一会儿。
可我又不想因为自己刚刚受过惊吓,就把她逼到必须立即交出所有秘密的位置上。
我在协会里见过太多人。
有人到城里换了个称呼,先替人搬货,几个月后才愿意讲家乡。也有人从头到尾都没讲,依旧会把借来的梯子擦干净送回去。知道得少,会让人不方便,却不能直接证明对方不值得相信。
何况我也有不愿意讲的事。
比如抽屉里的那块蜡纸。
这当然不是一样大的秘密,可只要想到有人忽然拉开抽屉,拿着它问我为什么留着,我就已经很想将人推出门了。
于是我告诉她,不会去向维拉和加雷斯说。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踏实了一点。
那是我愿意给她的,不需要连同我的羞恼一并交出去。
所以,该生气的地方,我还是生气。
她居然还想笑。
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说起自己问过他们是不是恋人时,她嘴角那一点动静,绝不是火影晃出来的。她忍住了,我也发现了,发现以后更加恼火,连扔进火里的一截枝条都没能好好替我出气,还害我忙着拍掉飞出来的火星。
她递水,我问她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过去。
其实我很渴。
但人总不能一边表明态度,一边迫不及待地把杯子抢过来。
最后我只要了半杯,觉得自己已经相当宽容。
水热起来时,我又想起林恩。
那张脸与眼前这张脸差得太远。我可以明白它们属于同一个人,却没法立即将记忆里的每一个动作都换过去。林恩站在柜台边的样子,阿莉西亚捧着鞋盒的样子,像两张原本各放一边的画,被我硬叠在一起,总有边角对不齐。
我问起他有多少是真的。
她说请我吃饭是真的,想和我一起出门也是真的,还记得我想去看海。
我心里最想听见的部分,竟就这样毫无准备地被她说中了。
可我嘴上还是说,不是在问这个。
不是故意为难她。
我是真的不知道,还要问到哪里,才能让自己安稳下来。
她也不知道。
我们只好先吃东西。
我把藏在包里的果干拿出来,才发现自己一直忘了它。路上小心省着,仿佛一定要等到最合适的时刻,最后倒差一点让两个人对着半块面包发愁。
果干泡进热水,酸甜味很淡。
她把杯子递回来时,我握到了刚才她握过的地方。
杯壁暖,我便没有急着换一边。
换袜子又是一桩令人头疼的事。
她背过身,我原本该松口气,却忽然觉得这反应太像林恩,像得我必须提醒自己,面前明明是个姑娘。可等她真要转回来,我又忙着把毯子拉好,连自己到底在计较什么都说不清。
我只好让她别问。
幸好,她真的不问了。
那一晚我还说起加雷斯,想回去吃他煎的土豆。讲着讲着,鼻子忽然有点酸。我赶紧揉眼睛,怕她看见,又怕她像那些过分体贴的人一样,明明看见,却做出太明显的没看见。
她只是答应,不笑他。
我才放心地将木牌塞回衣服里。
轮到我守夜,我仔细看着她靠住石壁。她闭眼时,脸上那种轻巧得让人不知如何招架的神情终于淡了。我第一次有机会不急着回答她,不急着掩饰自己在看,只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她也会累。
这个发现很小,却让我终于觉得,自己也可以替她做一点事。
我问,叫醒时该用哪个名字。
她让我用顺口的。
等她快睡着,我轻声叫了林恩。
她立即应了。
那一下,我心里忽然软下来。
不是因为谜底终于清楚了,而是我曾经叫过很多回的那个人,还会这样毫不迟疑地回答我。
我没有继续问。
后来轮到我睡,醒来时,林恩已经坐在旁边。黑发,灰色的衣袖,手腕恢复了我记得的形状。我伸手以前先问了一声,他便将手放过来。
我摸到了实实在在的骨节。
真厉害。
除了这个词,我一时想不到别的。我明知道里面是她,眼睛和手却仍然很不争气地相信面前的一切。
他捡起滚到脚边的汤石,递还给我。
那语气又十分平常。
我接过石头,忽然想,如果明天、后天,我们还会这样递东西,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也许我总能慢慢习惯。
不必一个晚上就做得很好。
干袜子暖着脚,我将靴带系紧,终于有了往前走的力气。
八
在北堤看见维拉时,我差一点走得太快。
林恩就在旁边,我没有再去抓他的袖子。对面的人一个一个露出来,我便在心里数。普洛,蓓娜,朵琳,还有被救下的人。等看清那些熟悉的脸,昨天一直撑着的那股劲才终于松了一点。
维拉听我说怎样改过猎网,夸了我,也说那样做够险。
我点头,掌心已经不疼,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握了一下。
得到夸奖,我是高兴的。
这份高兴很快又让我有些难为情,仿佛发生了那么严重的事,我还想着别人觉得自己做得好,实在很不应该。
可我确实很想让他们知道,我没有只躲着等人来救。
路上,林恩帮我拿回了被小兽偷走的铅笔。我将它擦了又擦,擦到旁边的人都快走远,才重新塞好。铅笔上的那点铜边还在,我忽然有一种很不讲理的满足:至少这件小事,我没有一直输下去。
费恩被带着往回走时,很少看我们。
我记得他在歇脚屋里抱怨老鼠,也记得那锅味道很淡的热饮。现在看着他,我没有办法再像那天一样觉得好笑,可我也说不清,那种已经发生过的好笑该放到哪里去。
我不想上前问他。
他要说什么,等到了该说话的地方再说。我不欠他一个站在路边、先替他听懂苦衷的机会。
磨坊的热豆盛到碗里时,我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
女主人没有问我为什么吃得快,又添了一点。孩子被叫回屋前,在门边悄悄看了我的弩。我以前也这样看过别人的兵器,觉得带着它的人,必定知道许多了不起的事。
我很想告诉那个孩子,其实我现在只知道脚酸。
也知道,一碗不用自己生火做的豆子,能好吃到让人差点舍不得放下勺。
奥托离开时,认真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他明明很在意,又装得不怎么在意。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想被夸奖那一点心思,或许也没那么丢脸。
人做了费力的好事,希望别人记住,本来很平常。
真正想让自己回家的念头,是在北门前突然变得很重的。
出城时的摊子已经收了。我不去看哈维原先站过的位置,可门洞里的声音还是令我想起他。我将手伸进领口,握住那块木牌,跟着其他人继续走。
协会的灯亮着。
加雷斯从侧门出来,我看见他,路上想好的那些话一下子全忘了。
我原本要先说自己没有大伤,要说委托做过的部分都记好了,要告诉他我也帮了忙,没白学那些年的弩。
可真正开口,只有一句我回来了。
他抱住我时,背包硌得很难受,弩也夹在中间。我想提醒,话说到一半,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他的外衣有我熟悉的味道。
我抓住后面那块布,眼泪一下子落下来。
我很久没这样哭了。小时候磕疼了,会理直气壮地跑去找他,长大以后,总怕他觉得自己还得事事照顾我,于是连抱怨都要挑一些听起来不严重的说。
这会儿我什么也顾不上。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哭,也没有急着叫我别哭。等我能松开手,他才问伤在哪里,哪里还难受。
我说脚酸。
于是他给我找椅子。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竟让我比听见任何保证都安心。
后来,那个长脸剑士站起来,说哈维不像是会做这些事的人。
我知道,这样的话总会有人说。
真的听见时,还是觉得难受。
他提到哈维垫过药费,我当然记得。厅里不止我一个人记得,有些人甚至因为这件事,很愿意和他一起接活。
可坐在这里的昆特受过伤,我将自己的药给了他。空瓶就在手边,轻得仿佛里面从来没有装过救急的东西。
我把瓶子放下来。
我告诉那个人,自己看见了什么。
说完以后,手指才开始抖。我将它们压在膝上,不想被人误会成不确定。
我很确定。
只是确定地讲述一件可怕的事,并不会让那件事忽然变得容易。
维拉拿出了箭,让该作证的人继续作证。她没有让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和每一段关于哈维的好回忆争辩。我朝她看了一眼,她已经低头去说别的事,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
我也慢慢将手松开了。
这一次,我坐在柜台外写自己的经过。
笔还是常用的笔,字却比平时难看。我先写错了一个地方,划掉,重新写,写到随行者那一栏时,停了一会儿。
林恩。
那两个字,我登记时写过,发委托时写过,替人转告消息时也写过。如今它们又落在纸上,仍然是那个与我一起出门、一起回来的人。
我将自己射出的那一箭写清,也写了猎网,写了他们怎样追过来。
有些我没看见的地方,我便没有补上。
这是平时我要求别人的,现在也一样要求自己。
至于那个被卷轴揭开的秘密,我没有写。我知道隐瞒终究是隐瞒,不必把它说得特别光彩。但我可以负责地说清这场袭击,而不用将一个人的全部来历也放到桌上,任谁过来都翻一遍。
米科还没有找到。
昆特在地图上指位置时,我记得自己看了很久。那使我没办法把这一趟当成已经收好尾的冒险故事。我们回来,有人还在等,后面的人也还有事要做。
我希望他能回来。
这个愿望没有因为我亲眼见过那么厉害的一柄剑,就变得更有把握。
写完最后一行,手腕很酸。我放下笔,发现加雷斯就在不远处,没有盯着我写,也没有先把所有东西拿来替我检查。他忙自己的事,偶尔回头看一眼。
那一眼像小时候门缝里的光。
我知道,真要叫他,他会听见。
可这次有一件事,我想自己做。
我拿起小册,向林恩走过去。
站到他面前,准备好的开头又不见了。我本来可以说想请他喝茶,可以问他明天是不是要去修什么东西,绕一圈,等他自己接话。
最后还是直接告诉他,我明天下午有空。
他先叫我休息。
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会错过话里的意思。
我只好又说清楚一点,免得他再请阿莉西亚替他带一句忙。
他说好。
我听见那个答应,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有礼物。
白桤叶被压得很平。将纸抽出来的时候,我有些担心边缘会坏,手指托得很轻。他接住了,黑发下那张成熟的脸看上去仍然很熟悉,却又不再完全是原来的熟悉。
我把它送给她。
也把它交给了他。
心里这样想时,居然没有先前那么难了。
他喜欢,我便放心。至于以后用哪个名字夸我挑得好,可以由他自己慢慢想。
我转过身,往加雷斯那里走。背包已经被他提起来,我伸手要接,他往旁边让了一点,让我先管好自己的弩。
“都收齐了?”他问。
我点头,低头一看,却发现手边还压着一卷不属于我的工具。
旧布卷得紧,摸得到铁钳的轮廓。
林恩的。
我抬头望向门口,那个人已经走过去了。
真是的。
有这么多叫人猜不透的本领,怎么连自己的东西也能忘。
我抱起工具,快步追上去。膝盖还有一点僵,走到门边时,却忽然觉得,明天下午已经离我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