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协会时,莉赛又追到门口。
我以为她想起了什么,停在台阶下等。她却把一卷工具塞进我怀里,铁钳隔着旧布撞在剑鞘上,声音相当清楚。
“差点替你带回家了。”
“我也忘了。”
“你忘的东西可真不少。”
她说完便回去了。加雷斯站在门里,提着那只背包,听见这句话,只以为她在抱怨路上的事。我把工具挂好,等她走到他身边,才将夹着叶子的纸重新放进内袋。
街上已经有了晚饭的气味。临河的摊子将卖剩的鱼切成小块,与葱和面糊一同下锅。小孩拿两枚铜币也能买一串,提着跑过石板,油点落在裤脚上,身后的母亲喊得比卖鱼的还响。
我走到摊前,原本只打算问路边那锅汤的价钱,最后还是买了一串鱼。
鱼肉比外层的糊少,胡椒却放得足。我站着吃完,慢慢走回黄铜壶。远处传来车轮压过轨缝的声响,短促的汽笛落在暮色里,有人骂挡路的货车,有人隔着河喊最后一班渡船。城里没有因为我们在山沟中多待了一夜,便把这些声音替我们留住。
马琳正在门口收晒好的桌布。她先看见我肩上的包,再看见我手里吃剩的竹签。
“还知道回来。”
“晚了一天。”
“我看得出来。房间还给你留着,今晚算第一个晚上?”
我点头,付了七晚的四银二十铜。她把银币推到柜台灯下,数好找零,随后将账页翻过去,在我的名字后面添了日期。
“给你烧水。饭要不要?”
“要。”
“那根鱼是怎么回事?”
“不妨碍吃饭。”
她哼了一声,终于露出一点笑,告诉我楼上换过床单,原来的那条没有拿走,洗干净以后叠在柜子底下。我向她道谢,提着包上楼。
门推开,屋里仍是我熟悉的那股木头气味。窗台有一点灰,灯罩摆得端正,椅子被推回桌下,铜盆倒扣在洗架上。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想起先把包放下。
背包落到地板上时,肩膀忽然空了。
我解开剑带,把缺了小口的普通长剑横在桌边,又将水壶倒过来。壶底那块凹痕使它放不平,我用一枚旧木楔垫住,它便不再摇晃。壶口还能合严,没有必要换。
工具卷里夹着一根浅栗色的头发。
我捏起来,原本想随手扔掉,又觉得这个动作有些无聊,便连同卷布上的碎草一起拂进废纸篓。随即拿出那两张纸,将真正需要保存的东西展开。
白桤叶的边缘微微卷着,叶脉比在林中时清楚。它已经没有刚摘下来时的柔软,手指稍一碰,便能感觉到纸似的干涩。
我找出那本讲行囊的薄册,在扉页后面放了两张干净纸,把叶子夹进去。合书以前,我又拿开压住叶尖的一小粒沙。
就这一会儿工夫,我想出了三种明天可能被问到的问题。
第一种是为什么。
第二种仍是为什么,只是换了一件事。
第三种最难:以前那些话,到底哪些是真的。
我将书合上,手还按在封皮上。要是莉赛问我,林恩是不是我编出来的名字,我应当怎样回答?说不是,很容易接着说出一些目前不想说的话;说是,又会把自己过去活过的年月一并抹掉。
走廊里有人敲门,替我把这个问题暂时敲散了。
马琳家的帮工提来热水,年纪不大,举着桶时耳朵都红了。我接过来,他仍站在门边看我的剑,问是不是刚从林子回来。
“是。”
“碰见魔兽了吗?”
“碰见了。”
“很大?”
我用手比了一下,他的眼睛便跟着睁大。我看着他,又补上一句,遇到这样的东西先找大人,别拿家里的叉子去试。
“我没拿。”
答得太快了。
我没有继续追究,给了他一枚铜币,请他告诉马琳,我洗完就下去。他高高兴兴地走了,鞋跟在走廊上连敲了几下。
热水擦过肩背的时候,我终于觉得自己回来了。
皮肤没有留下伤口。那条被剑划开的衣袖,我记得它裂开的样子,也记得后来低头时,连裂口都找不见。衣服与我一同恢复,只有背包、壶和普通剑还诚实地保存着这趟路上的磕碰。
我盯着水面中那张东方面孔。黑发湿了,贴在额角,使三十多岁的模样显得更疲倦一点。
这张脸并不陌生。
可从昨天起,世上多了一个人,看见它时会想到另一张脸。
我伸手搓了搓下巴,最后没有再试着解释自己,擦干水,换了一种更适合在室内穿的衣领。衣料轻轻收拢,像是终于被准许一同歇下来。
楼下的晚饭是炖豆、烤洋葱与一小块肉。马琳给我多盛了半勺肉汁,说反正明天也不好再卖这个价。我吃得很慢,旁边两个货商正在争论一批玻璃瓶,说火车运来的便宜货看着一个样,装上不同的药,价钱却能差出十倍。
一个坚持瓶子好看,药就卖得动。
另一个认为买药的人又不傻。
马琳从他们中间经过,问第二个人要不要把酒换到大肚细颈的瓶子里,加收两枚铜。
他考虑了一下,说换。
我差点把豆子呛进鼻子。
吃过饭,我把钱分了分,先留下房钱之外的饭钱和修剑费用,又从新收的工钱里给两格零花各添了八十铜。写到自己的那一格,我想起上次午饭还借过公共的钱,只好把数目重新挪了一遍,仍没有给自己写出一个很富裕的结论。
阿莉西亚那一格,加上之前剩下的二十三铜,倒终于超过了一银。
我盯着那一行,觉得这个数目已经足够一个人安分过几天。
纸上没有人反对。
睡前,我打开通向小房间的入口,将用不上的卷布与一册受潮的旧笔记放进去。白火照在架子上,铜獾还老老实实地压着那几张纸,储存的东西一样不少。我没有跨过门,只把笔记摊开,留在干燥的地方。
走廊尽头仍是那扇没有打开的门。
我望了一眼,收回手,先关好了眼前的入口。
明天有人等我,没有必要今晚一定走到更远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醒来,窗外正有人叫卖春葱。我的手掌仍旧宽大,头发也没有铺满枕头。我坐起来,摸了一下夹着白桤叶的书,翻过两页,确认它没有被压折。
楼下的早餐铃响了。
我决定先吃饭,再考虑如何应付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