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协会时,莉赛正蹲在柜台后面,和一条不肯平整的裙边较劲。
她换下了外勤时的长裤,穿一条栗色裙子,浅衬衣的袖口卷到手腕,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那件破了的外衣搭在椅背,胸针卸了,破口旁边留着两枚临时别上的针。
“等我一下。”
她没有抬头,像从脚步声就认出了我。后来我才发现,柜台对面的玻璃柜恰好能照见门口。
我往旁边让开,免得挡住一个来取委托纸的矮人。矮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柜台后面的莉赛,胡子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莉赛站起来,发现他还在,立即将袖子放好。
“您要的是西坡那份,不是南坡。南坡这张写了禁火。”
矮人低头瞧瞧,换走另一张,临走才慢悠悠说,年轻人休息时最好别站在柜台后面,否则总有人当她还在上工。
她把桌上的笔重重插回笔架,拿起外衣朝我走来。
“走吧。”
“去哪儿?”
“先去补衣服。然后我想吃东西,再看看书。”
我准备了一个上午的答案,忽然无处安放。
出了门,她的步子比平日慢一点,长途回来后的酸软还没完全散。下台阶时,我伸手扶她,她搭了一下,随后很快收回去。
走出半条街,她又悄悄看我。
“不习惯?”我问。
“嗯。”
她答得太直白,我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
“以前你和我说话,我就看你的脸。”她用手指扶好眼镜,“现在我看着,就会想起另一张。特别是你刚才站在那里,皱着眉,好像在担心我把一整天都花掉。”
“我没有。”
“你以前也常这么说。”
我只好把眉头松开。
她带我去的是一家小修衣铺。门前吊着木制针线牌,铺里坐着个戴顶针的老太太,正在给一条比自己还宽的裙子改腰。莉赛把外衣展开,老太太没先问怎么破的,而是拿起来对着窗看了一眼。
“料子还好。你想便宜地补,还是看不太出来地补?”
“第二种多少钱?”
报出的价钱让她犹豫了一会儿。
我刚要开口,莉赛已经说:“那第一种呢?”
两种价钱差得不多,可落在一件旧外衣上,仍够她仔细想一想。老太太不催,继续改自己的裙子。最后莉赛选了用近色布补里层,再把外面的裂边收齐。
“以后还要穿出去。完全看不出来,也撑不了下一根树枝。”
她付了定钱,和老太太约好后天来取。
我把已经伸进钱袋的手拿出来。
莉赛看见了,出门后问我是不是想替她付。
“你昨天替我背工具。”
“那你今天替我拎东西。”她把空了的布袋塞给我,“这个便宜些。”
我接过来,心里反而轻松了一点。
她没有买很多东西。两颗绒线扣,一小包洗衣用的香皂碎片,还有给加雷斯带的粗盐烤栗子。卖栗子的老人将纸袋装得鼓鼓的,说最后这一勺是因为她肯认真听他讲树种。
我站在旁边,刚刚听了同样长的一段,却没有得到那一勺。
莉赛把纸袋折好,忍着笑分给我两颗。
河边有一截刚被晒暖的矮墙,我们在那里停下来吃。水上经过一条装木桶的小船,撑船的半身人脚踩船尾,嗓音却比岸上卖货的还洪亮。莉赛听见他说船上有海边运来的咸鱼,便转头望了很久。
“只是一船鱼。”我说。
“我知道。”
她抬手挡着风,将被吹到嘴角的头发拨开。
“可它们来过海边。”
我替她将袋口按住,不再说那种毫无用处的话。水面反着碎光,她慢慢剥开一颗栗子,留下一半,另一半递给我。
吃到第三颗,她终于问起我预料中的问题。
“你现在说话,会不会很累?”
“不累。”
“声音也不用特意压着吗?”
我看向她。她的好奇很认真,既没有嘲弄,也没有逼问的意思。她显然已经替眼前的现象找到了一套解释,现在只想知道细节。
“现在说话不用装。”我答。
莉赛眨了一下眼。
“连这个都能一起变呀。”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顺着编下去。手里的栗子还热,我捏着它,忽然觉得之前预备的那些模糊话,比实话更容易将人引到很远的地方。
“莉赛。”
她抬头。
“有些事情,我现在还讲不好。”
“我知道。你说过。”
她低头找了一颗好剥的栗子,语气轻了些。
“今天没有要你一次讲完。我就是想看看,你还来不来。”
“我答应了。”
“嗯。”
她将剥好的那颗放在自己掌心,却忘了吃。过了一会儿,才说,她昨晚把信号灯还了,登记的人夸灯壳很干净,她想起我在炭窑里擦了好久的那块玻璃,差点笑出来。
“我也没敢说,灯不是我擦的。下次见到他再补上。”
“不用。你替我背过工具。”
“那刚才那个袋子呢?”
“也算。”
“一卷工具换了两次。”她终于把栗子吃了,“原来这才是会做生意。”
沿河的风大了起来。我站到迎风的一侧,她将领口扣好,和我一同往书店走。过桥时,一个挎花篮的女人问要不要给姑娘买枝花。我还没开口,莉赛已经红着耳朵说不用。
那女人并不强卖,笑着走开了。
莉赛走出好几步,才小声说:“她肯定想错了。”
“什么?”
“没什么。”
她嘴上这样说,却不再像刚出门时那样挨着我走。我们中间多出一小段距离,刚好让一个追木轮的孩子钻过去。孩子的轮子偏了,我抬脚拦住,捡起来递还;莉赛站在旁边,等他道完谢,又重新走近了一点。
“在外面,我还是照旧叫你?”
“照旧。”
“那没有旁人的时候呢?”
我想了一下。
“你觉得哪个顺口,就叫哪个。”
她笑了笑,说这句话听过。我也记起来,是那一夜火快熄灭的时候。那时我们都不知道次日能否顺利过沟,如今脚下是晒干的石板,前面便是萝妲的书店。
莉赛在门边停了停,把栗子往我怀里一塞,凑到橱窗前。
“这一期居然到了。”
她的手指贴着玻璃,刚刚那些难以开口的事情,暂时被一张彩色封面挤到了旁边。
我提着袋子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这趟下午的安排,比我自己想出来的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