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妲把一摞旧画报搬到柜台上，抬眼看了看我们。
“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等到下一期。”
“只是晚了一天。”莉赛说。
“对等书的人来说，一天可不短。”
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薄册。莉赛接过来，先看末页，随后皱起鼻子。
“又停在这里。”
“这回至少没停在刀落下来以前。”
“停在婚礼门口也没好多少。”
我把东西放在不挡人的小凳上，低头看她那一页。新娘刚走到门前，失踪多年的姐姐便带着一只箱子回来，箱盖还没打开，下面已经印着下期再续。
“也许是礼物。”我说。
莉赛和萝妲一起看我。
“行吧。”我改口，“至少还没确定不是。”
萝妲给了我一把椅子，让我坐着等。店里比外面暖，旧纸的气味里混着一点干花香。靠窗的架子摆了新印的通俗手册，从养蜂到辨认草药都有，最上面还有一本《家用晶灯的七种小毛病》，我翻开看，发现第一条是先检查有没有把开关拨过去。
十分有用。
莉赛买下连载，却没有立即走。她在后面那个较高的书架前找了一会儿，踮脚够不到，叫萝妲帮忙。
《无日王的第七封信》。
我先看见书脊上的名字，再看见封面。一个身披长袍的人坐在阴暗的塔中，窗外是弯曲得有些夸张的月亮，脚边摆着一排大小不一的杯子。画师显然很喜欢尖角，连椅背都像准备随时扎人。
“怎么又看这个？”萝妲问。
“想起一段。”
“哪一段？”
“记不清，所以借回去。”
莉赛说得相当顺畅，却没有看我。她将书搁在柜台上，手指按住封面那个人的一只眼睛。我拿起旁边的另一本，同样印着“异客”，名字却轻松许多，叫《荆棘塔的假婚约》。
她立刻把头转过来。
“这个好看。”
“比刚才那本好？”
“不一样。”她伸手翻到中间一页，指给我看，“这里女主人以为大家都相信她，结果每个人都知道她在撒谎，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我看了几行，抬起眼。
莉赛已经移开手指，认真去检查另一本的装订。
萝妲在柜台后面笑了一声。
她告诉我，莉赛从前常常来找缺掉的连载。有一次藏在实用药草课本里面，被加雷斯看见了，硬说插图上的蔷薇也是药草。
“它确实能用。”莉赛辩解。
“可那一页在讲公爵求婚。”
我忍不住笑，莉赛便把一本很厚的野外植物册推到我手边，表示我也可以研究这一类。
说话间，一个年轻印工进来送书，袖上全是黑点。他把包裹放下，抱怨同一个故事印了几种封面，装订的人一不留神就会混。萝妲查出一本用错了封页，让他下次换。他不服，认为里面都是男女谈情，换了也没人发现。
莉赛当场翻出第一页，读给他听：一个姑娘醒来，发现自己刚被埋进棺材。
印工安静了一会儿，将那本书重新拿回去。
“也不是不能谈。”他小声说。
店里几个人一起笑了。
我问异客是不是个很有名的作者。萝妲看了我一眼，说名字传了很多年，有人认定是师徒相传，也有人觉得是一群作者共用的名号，还有长寿种族的说法。她不替任何一种担保，只知道旧版、新版和冒名续作都卖得动。
“真的写得好，大家肯买；写得太坏，大家也要买来骂。”
“那岂不是很容易？”
“你先让人知道你是谁再说。”
她把莉赛选中的书登记好，没有神秘兮兮地讲这位作者的下落，转头便去和印工商量纸张价格。那些跨越年月的猜测，在她这里最后都得变成架上放得下、客人借得走的东西。
莉赛翻开的那一页，写着一场宴会。
被邀请的人已经看见了桌边多出来的影子，却不敢指出来。主人笑着问他，怎么不碰面前的酒。再往下，是很长的一段话，足够让读者明白这个主人并没有打算叫客人活着离开。
“这人为什么说这么多？”我问。
莉赛的手指停住。
“不应该吗？”
“他已经知道对方想害他，旁边还留着一扇能逃的门。这个时候只顾说话，容易出事。”
“可他很厉害。”
“厉害也得先把事做完。”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书页，嘴角动了一下。
“哦。”
那个哦有点古怪。我凑过去看，她却合上了书，付了借书的钱。萝妲把两本一起包好，提醒别再夹着吃东西，旧纸上的油点比缺页还难处理。
离开书店后，我们去街口分了一只刚烤好的咸派。莉赛要有蘑菇的那半，把肉更多的一边推给我。我问为什么，她说已经吃过栗子，这会儿没有那么饿。
不到一刻钟，她就来切我盘子边上的酥皮。
“只吃这个。”
我将盘子往中间推了一点。
她没有马上继续，忽然伸手替我拿掉袖上的一小根线头，动作做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手。那只手曾在山沟里握着我的手腕，握到自己发抖也没有放开。如今只是整理一个线头，反而比那时更不知道该怎样放回去。
莉赛先收回了手，拿起餐刀。
“这里太容易挂东西。”
“嗯。”
她切走了比刚才说的更大的一块酥皮。
回协会的路上，她抱着书，走到转弯处才向我要回布袋。我问需不需要送到门口，她摇头，说再走几步就到了，随后又补了一句，明天早上她会把我们在林中的几张路线图重新描一遍，下午还得当值。
我把自己的训练时间告诉她。
我们就这样交换了接下来一天要做的事情。没有约定什么大事，甚至未必能碰面，但知道对方大约在哪里，竟然已经让人觉得与从前有些不同。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
“林恩。”
“嗯？”
她看着我，像是在试这两个字是否仍然叫得顺口。
“今天挺好的。”
我点点头，说我也这么觉得。
她这次没有再回来。书包在胳膊下面，栗子袋晃在手里，她先给守门的人分了一颗，再消失到门内。
我回去时没买东西，只在路边的旧书摊停了片刻。摊上也有异客的书，封面上的黑暗君王笑得比萝妲那本更夸张，嘴里甚至画了三颗尖牙。
我认真看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第三颗长在哪里，便继续往客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