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加雷斯把我的脚从线外拨了回去。
他没踢,只用木剑在靴边轻轻碰了一下。我已经往左踏出去,重心跟着偏,最后只好伸手扶住木桩,才没有以一个相当难看的姿势坐到地上。
“急什么?”
“想避开。”
“脚先过去,身子还在原地。对手砍的是你,不是你的靴子。”
他往后一站,示意再来。
后院的地面已经晒干,细沙顺着砖缝铺了一层,踩上去会留下完整的脚印。我沿那条画好的线站稳,等木剑从右边过来,才将力量送到脚底。
一步,转肩,横起剑。
两把木剑相碰,震得虎口发麻。这次我没有退出规定的圈,后脚却还是慢了一点,接着便被加雷斯拿剑尖抵住了胸口。
“比刚才好。再来。”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指出错误时差不多,我却松了口气。
在林里,有些动作只要能做出来,便没有空闲仔细想。回到这里,将同一剑拆成三段,错误会一个接一个地从身上冒出来。维拉提醒过我的左脚,加雷斯一眼便看出了问题;我自以为很利落的横扫,遇到不肯退开的木剑,也会卡在尴尬的半途。
练了十几回以后,加雷斯让我停下喝水。
卢克就在旁边那条线上练习。他的动作比早先收敛了一点,至少没有每次收剑都把剑尖甩到邻人的脸前。负责和他对练的是个圆脸姑娘,被他第三次压着盾往后退,终于开口叫他别光顾着用力。
“正经敌人可不会照顾你。”卢克说。
姑娘把盾稍一侧,他的木剑顺着滑下去,她自己向前半步,剑柄便轻轻抵在了他肋下。
“正经敌人也不会站着听你讲。”
旁边有人笑。卢克脸红了,说刚才没准备好,姑娘懒得争,只叫他捡剑。
我坐在长凳上,拧开那只被磕凹的水壶。加雷斯跟过来,看了一眼壶底,告诉我可以拿去敲平,但别自己拿锤子直接砸,薄铜容易裂。
我说记下了。
他将一张额外费用的小纸放在我旁边,解释白桤林多出的一天已在核算,救援药剂按实际使用人登记,不用我再替莉赛重复报一份。
“她没来?”我问。
“在描图。昨晚说不累,拿着尺子坐了半刻钟,就趴桌上睡着了。”
我低头喝水,没忍住笑。
“你也别笑。她说你那份图上有个拐角画反了,今早已经找出来。”
“那我下午看看。”
加雷斯点头,将纸收回去,坐了一小会儿。他没问林中那些我不愿说的细节,只问我昨天有没有把人按时送回来。
“天还亮着。”
“我知道。我是问有没有饿着她。栗子不是饭。”
看来那袋栗子已经代我回过一次话。
我说还吃了咸派,他才满意些,起身叫另一组人别拿训练盾当凳子坐。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与他相处最困难的地方,大概不是剑术。
上午最后一轮,我终于连着两次踏稳了左侧的短步。第三次贪快,剑还没抬好,脚底那点力就先散了,整个人往前多滑半步。
加雷斯让我记住第二次的速度。
“快的那一次,未必是你能再做出来的一次。”
我在册子里画下落脚的位置,旁边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木剑归还,汗擦干,手臂仍有练过以后那种实在的酸软。我很喜欢这种感觉,至少它说明我做过什么,不必全靠猜。
进大厅时,莉赛正把新描的图放到架上。
卢克也跟了进来,手里捧一杯淡酒,和两个刚回城的人说话。他提起街上的诊所,又提到那位银发小姐,语气立即熟络起来。
“她当然记得我。上次我问她花选得好不好,她还特意看了一眼。”
我在柜台旁停住。
那确实发生过。只是我记得自己看的是花价,而不是拿花的人。
莉赛的笔尖也停了一下。
“你认识阿莉西亚?”她抬起头。
卢克显然很满意有人接话,立即说谈过几次,姑娘对自己印象应当不错。旁边的冒险者朝他挤挤眼,他便越说越顺,最后连那天路过时的一句道别,都说得像约定了下次。
我忍不住咳了一声。
卢克看过来,神情里多出一点不以为然。
“林恩先生,你总不能觉得别人和你一样,只会谈工钱吧。”
莉赛低头捋平地图边角,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看着她。
她抬起眼,十分正经地问:“是呀,你怎么不说话?”
“怕打扰别人回忆。”
旁边那位冒险者笑出声来,卢克不太高兴,问我什么意思。我还没回答,莉赛已经把另一张委托纸递过去,提醒他昨天要查的护送任务已经贴了时间。
“你先看这个。阿莉西亚要是来,我会告诉她,你还记得那束花。”
卢克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等他走远,才低声说:“不必。”
莉赛撑着下巴,眼睛亮得很。
“原来你听得见呀。”
“听得很清楚。”
“那下回记得对人少笑一点。”
她说完先红了耳朵,迅速把那张画反拐角的图推到我面前,话题转得比刚才卢克的剑还急。我拿起笔,决定给她留一点体面,没有追问。
午后,我去修剑。
铁匠没因那道小崩口劝我换一把新的。他先看剑身有没有扭,再用指甲轻碰刃边,说磨掉这一点就行,顺手把护手上的松动一并处理。
我问价,二十八铜。
等待的时候,他让我帮忙扶住一块正在装柄的铁片。炉边的学徒是个兽裔青年,额上短角被一条旧布绕着,怕磕到吊下来的模具。屋里放了一只新式鼓风机,脚踏的旧风箱仍没有丢。
“新的好用?”我问。
“好用,省腿。”铁匠说,“坏了就用旧的。两样都留着,才不至于等配件时全店喝风。”
他见我多看那只鼓风机,还让我踩了两下备用的踏板。我踩得太重,火一下窜高,学徒差点把正在烤的面饼碰进炭里。
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最后我赔了他半杯水,他分我一角险些烤焦的饼。磨好的剑摸起来依旧是原来的重量,刃口顺了,照在窗光中像一道细水。
我付钱收剑,顺便请铁匠看看水壶。他拿木槌轻轻敲了几下,没把凹痕全弄掉,却让它终于能站稳。
“这个不收了。”
我道谢。他摆摆手,已经转身朝学徒喊,饼拿走,下一炉不能再摆在这个位置。
回去路上,我把剑挂得比来时顺手一点,刻意练了几次左脚停住的感觉。路人看不出我在练什么,只当这个黑发男人走到一半突然忘了要去哪儿。
我也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