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有人推着一车空筐转弯,莉赛将我拉到檐下,等车轮过去,才松开手。
指间一下空了。我把手收回来,捏住披肩边缘,原先没有留心的一点风,这时倒显得清楚。
莉赛低头整好布包,没有看我。
“刚才说的,还算数吗?”我问。
她抬起头,眼里已经有了笑。
“哪一句?”
“……你知道哪一句。”
“那就算呀。”
我本想提醒她,林恩未必愿意被这样拉着走。可话还没有出口,她就很自然地问,要不要去薇妮那里看看,新到了一批给薄衫配的窄缎带。
我顿了一下,还是点头。
走出几步才想起来,这话题换得也太轻巧了。
薇妮的摊子还没到,先听见有人招呼我们看镜子。
卖镜子的人披着一件黑外套,帽檐上缝着两颗银色星星,面前的小桌摆得满满当当。镜子大多只有手掌宽,系着红绳,木牌上却写了好几种本事:识破恶意,驱逐噩梦,看清被法术遮住的真容。最下面挤着一行小字,说带着它出远门,还不容易迷路。
一面镜子要做这么多事情,也怪辛苦的。
莉赛慢下脚步。那人立即拿起最亮的一面,问她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
“睡得挺好。”她说。
“那就是偶尔做些怪梦。这种镜子——”
“也没有。”
他的笑略停了一下,随即将镜面转向我,说两位小姐这么漂亮,出门在外,总该提防藏着坏心的人。
我在里面看见自己的脸。阳光从檐角斜过来,将眼睛照得很亮,银发散在披肩上,有一缕还被刚才的风吹到了嘴边。
莉赛也望着镜子。
她看得很仔细,目光从我的倒影移到我脸上,又回去一次。我拢开那缕头发,想到茶桌上那张白纸,忽然有点想问,她书里的饮血贵族究竟照不照得出来。
不过,卖镜子的人已经开始讲起另一个故事。我不想在他面前替自己认下一种来历,便只指了指木牌。
“怎么认出恶意呢?”
“心怀邪念,照出来便与平常不同。”
我将镜子往旁边偏了一点。镜面不平,里面的脸立刻被拉长,连眼睛都显得一高一低。
“唔……这样?”
旁边一个孩子笑出了声。
卖镜子的人忙说这是角度的问题,伸手将镜子摆正。我再向另一边偏,倒影便换了个方向歪着。
莉赛的嘴角也动了一下,却还没有走。
“换过脸的法术,也能照出来?”她问。
我停住手。
“当然。寻常小把戏,藏不过它。”
“多久?”
“买回去,放在枕头旁边,七天以后——”
“刚才不是拿起来就能照吗?”
他立即补充,有些遮掩用得久,自然要多等几日。我把镜子放回桌上,朝莉赛望去。她很镇定,仿佛只是替一个不在场的人打听价钱。
“走啦。”她忽然拉住我的袖边,“他上个月还在卖保佑赌运的扣子。”
“那个也有效!”
“嗯。买扣子的人没赢,你赢了。”
这次连旁边挑红绳的人都笑了。莉赛拉着我拐过街角,等身后的吆喝被车马声盖过去,才放慢脚步。
我忍着笑问:“你既然认得他,刚才怎么还问?”
“我知道镜子没那种本事。”
“那你看什么?”
她停了一下,将布包往臂弯里提稳。
“先看你照不照得出来。”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好解释,抿了抿唇,索性接下去。
“再想,要是下次站在旁边的是林恩,会是什么样子。”
“还能是什么样子。”
“我又没看过。”
她答得很快。我想起房间里那面再普通不过的镜子,几乎要说回去就能照给她看,可想到真这样做,大概只会多出一位站在旁边,研究我该怎样抬下巴的人,便把话收了回来。
“你是想看镜子,还是想看我装不下去?”
莉赛终于笑了。
“本来只是想看镜子。”
“哦,现在呢?”
“你这么一问,就都想看了。”
我轻轻哼了一声,先往前走。她跟上来,没有再追问书里的规矩,只在经过一处积水时提醒我绕到外侧。水里浮着几片花瓣,还有一小块不知谁丢下的白菜叶,实在犯不着为了显得不在意,踩进去证明什么。
薇妮将摊子搬到了布篷下。新袜子分装在浅篮里,缎带绕在细木片上,几件小首饰则压着黑绒布摆在中间。
她认出我,先问上回买的鞋穿着怎样。
我扶着摊边,往后挪了一点脚,让她看鞋侧。
“走路没问题,就是这里,还没那么贴。”
“新鞋底都要穿几回。别把扣带勒太紧,里面垫得太满也不好。”
她蹲下来看过,起身拿给我一对同色的鞋结。小结上嵌着浅粉珠子,晃动时一闪一闪。我拿着比了一会儿,很喜欢,又觉得今天这条裙子配灰蓝发带已经够了,便放回原处。
莉赛正在旁边挑缎带。
她把一条很宽的淡紫色放回去,拿了窄些的,在指间折成一个结,见薇妮望来,便说宽的好看归好看,夹在书里老是硌手。
“又拿缎带当书签?”薇妮问。
“总比折书角好。”
她说着,将缎带搁下,目光却落在绒布另一端。
那是一只浅蓝珐琅夹子。外缘弯成细叶,叶脉只用了很淡的银线,正中没有多余的珠子。她拿起来,先看背面的齿,再用拇指试了试开合的力道。
我凑近一点。
“喜欢这个?”
“颜色好看。”
她没像方才那样立即放下,而是拿到耳边比了比。薇妮给她递镜子,她先扶正眼镜,才将夹子往后挪。
“这里不行,会碰镜腿。”
“再高些?”我问。
“嗯……这里。”
她指了一处,我伸出手,她便将夹子交给我,稍稍侧过脸。
“别把下面这一缕全夹进去。”
“这么讲究呀?”
“全夹进去像准备洗脸。”
我手上一顿,笑得差点没拿稳。她也笑了,伸手托住我的手腕,让我先别急。
“笑完再夹。”
栗色的头发从指间滑过去。我按她说的留出一缕,其余拢到耳后,轻轻合上夹齿。靠得近了,能看见她镜框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一线浅痕;我便将手再抬高一点,没碰那里。
浅蓝落在发间,比铺在绒布上还柔和。
“好了。”
莉赛转头照镜子,向左,向右,又稍稍低下去。碎发没有落到镜片前。她抬手摸了一下,已经忍不住微笑,发现我在看,才把嘴角收回来。
“挺稳的。”她说。
“只是稳?”
她看着镜子里的我,迟迟不肯接这句话。我便向她旁边靠了靠,让镜子能将两个人都照进去。
“我觉得好看。”
这回说得很认真。
她的手指停在耳边,过了片刻,才问薇妮价钱。
九十五铜。
我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早上的数目。零花一百零三,诊所又挣了四十,买下以后,还剩四十八。并非买不起,只是剩下那点钱,一下就显得单薄了。
莉赛已经伸手去摘。
“今天不——”
“我送你。”
她看过来,手仍搭在夹子上。
“阿莉西亚,这个有点贵。”
“我听见了。”
“你刚回来没几天。”
“上午也上工了嘛。”我将钱袋托到掌心,轻轻晃了一下,随即又收住那点故作轻松,“别急着摘。你戴着好看,我想送。”
莉赛没有立即答应。我想起压在册子里的白桤叶,又补上一句:
“你也送过我东西。”
“那是树叶。”
“是呀。你走了那么远去摘。”
她看我的眼神慢慢变了。
“我们当时就在同一棵树下面。”
“从城里走过去,还是很远的。”
我说完,自己先笑了。莉赛摇摇头,却没有跟着往下争,只把镜子稍稍举高,重新看了一眼。
“不是拿这个换你的叶子。”我轻声说,“那片我留着呢。”
她终于将摘夹子的手放下来。
“那就要这一只。”
她自己告诉薇妮,又转向我。
“不过你回去以后,不许一边记账,一边说我夹着九十五铜在街上走。”
这句话实在很像我会说的。我下意识想辩解,对上她的眼睛,又觉得现在辩解,多少有些心虚。
“……尽量。”
她笑着碰了一下我的手背,表示这个回答勉强可以。
薇妮让她再转一转,试试走动会不会松。莉赛扶着眼镜,先走了两步,再回过身。发夹留得很稳,裙侧却响了一声极轻的嗒。
她低下头。
一颗原本就松了的扣子落在摊布边,弹了一下,滚没了。
我们三个同时蹲下去。我的裙摆撑在膝边,挡住了半只篮子,往旁边收时,发带又垂下来。我正想将它拨开,莉赛已经伸手替我捞到肩后。
“别动,下面。”
“找到了?”
“不是扣子,你快坐到那双袜子上了。”
我连忙往外挪。薇妮笑得肩膀直抖,说先别急,丢在她这里的东西,大多最后都会在袜子堆里找到。
扣子果然躺在篮底,颜色与一双浅褐短袜差不多。莉赛拿起来,先叹了口气,又看向那面镜子。
“夹子是真没掉。”
“是吧。”薇妮很得意,“这个我能保证,扣子可没法保证。”
她从摊后的针线包里取出同色的线。莉赛将裙侧拢好,让她就着原来的线眼补了两针,没另收钱。方才收礼时那一点郑重,到这里也被我们笑得差不多了。
我付过九十五铜,正要将钱袋系好,又看见缎带旁边摆着几枚书签。
其中一枚是浅色底,绣着一片小叶子,缝边很细,捏起来里面还衬了一层硬片。我用指腹摸了摸叶脉,想到房间里那本薄册,便多问了一句价。
三十铜。
算不上不能买。我方才的四十八铜,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让位给了绣线平整的边角。
“这个也要。”
莉赛替我接过纸袋,等我再将目光移到旁边的绒花上,便拿袋角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还看?”
“这一朵颜色很好。”
“嗯。”
“就看看。”
“你刚才也是这么站过去的。”
我望着她,她望着我。过了一会儿,我很不情愿地把眼睛移开。
“好啦,走了。”
她将纸袋递给我,趁我低头接的时候,又替我解开歪掉的发带结,重新系了一次。
“刚才蹲下去的时候扯松了。”
她指尖轻轻碰过耳后,我不由得缩了一下。莉赛停住,问是不是扯疼了,我摇头,等她将两边带尾理齐,才记得说谢谢。
她看过自己的手艺,满意地点点头。
“灰蓝色也好看。”
说完就转过去向薇妮道别,仿佛只是顺便将我刚才那句话还了回来。我摸了摸带结,心里那点被她催着离开绒花的不服气,没出息地散掉了一大半。
点心铺在下一条街。
原本可以直接从门前过去,偏偏新出炉的一盘小糕正端到窗边,糖霜落在松散的酥皮上,热气带着甜味,随着伙计掀开的帘子涌出来。
我看了一眼,莉赛也看了一眼。
“吃不吃?”我问。
“你才说走了。”
“走到这里再买,又不算回去。”
她被这句话逗笑了。我没再去想刚才剩下的四十八铜已经少过一次,伸手要了两只,等伙计报出一共三十六铜,仍将钱付出去,接过热乎乎的纸包。
大的那只递给莉赛。
“补刚才那块饼。”
“不是它自己选的吗?”
“现在这个是我选的。”
她望着我,终于接过去。往河边走时,先轻轻咬了一口,碎酥皮落在纸上,赶紧又将纸往上托了托。
“林恩前天还说,酥皮多的就是面粉贵。”
“他说得也没错呀。”
“那你还买?”
“今天就想吃贵一点的面粉。”
话答得顺极了。说完,我却想起自己当时一本正经算价钱的样子,脚步慢了一点。
那也不是故意板着脸逗她。站在点心铺外,我确实觉得同样的钱可以买更多面包,路上有地方填饱肚子,比拿两张糖纸回去实在。
可现在,她托着纸包,怕酥皮掉了,一边走一边小口吃。我看着那只发夹,再看她沾上一点糖霜的嘴角,又舍不得将刚才买点心的自己说成没道理。
换回林恩以后,大概还是会肉疼。
但这两只小糕,我也已经买得很高兴了。
河边有一处空着的矮石栏。莉赛先将碎屑拢回纸里,我收住裙摆,慢慢坐下,把披肩垂得太长的一角放到膝上。
直到钱袋隔着裙子压到腿侧,我才终于想起,今天好像不能只用“贵一点”来带过。
八十铜是新拨的,原先余下二十三。上午诺拉给了四十,一共一百四十三。
夹子九十五,书签三十,点心三十六。
我把三个数重新加了一次。
一百六十一。
钱一直放在同一个袋里,花出去时没有哪枚铜币会跳出来,提醒我已经越过纸上画的线。可那条线是谁亲手画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将袋口系紧,沉默了一会儿。
莉赛从小糕上抬起头。
“怎么了?”
“花多了。”
她看向我拿着的纸袋,又摸了一下耳侧,神情里那点笑先收住了。
“还差多少?我带——”
“不是没钱回去。”我赶紧解释,“动了十八铜原本不该动的钱。要记下来,下次从零花里扣回去。”
她把手放下,听我说完分账的办法,眼睛渐渐弯起来。
“你还会怕自己骂自己?”
“现在就有点想骂。”
她终于笑出声,又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才不至于呛到。我本来正想为忘记书签那三十铜懊恼,被她笑得也绷不住,轻轻撞了一下她的手肘。
“不许笑了。你还戴着呢。”
“我又没有说不好看。”
她将头偏过来,让浅蓝的小叶子在光里晃了一下。我看着它,方才那一点后悔,便很难再落到夹子本身上。
既然如此,倒有一件事可以现在说。
我转向她,尽量让声音显得随意。
“下次见到林恩,你问问他。”
“问什么?”
“夹子好不好看。”
莉赛的目光从我脸上转过一圈。
“问完呢?”
“让他好好答。不许光提九十五铜,也不许只点头。”
她很慢地哦了一声。
“可是,万一他不肯说呢?”
“就说我答应的。”
话一出口,我已经能想见另一副模样的自己,会怎样站在那里皱起眉。刚在茶店认真讲过,林恩说的话都不是装的;眼下倒好,我又亲手替他预备了一句非说不可的。
那点熟悉的别扭先冒出来,提醒我现在收回还来得及。
莉赛却往近处挪了小半寸。
“不能说‘已经说过一次了’?”
我看着她眼里的笑,知道她已经摸到了最好堵的退路。
“……不能。”
“也不能说‘你自己照镜子’?”
“莉赛。”
她忍不住笑,笑完,将纸包举起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
“好。我记住了。”
我低头咬住小糕,糖霜在舌尖化开。眼下说一句喜欢,总比顶着林恩的脸容易些,可那只发夹是我挑的,莉赛也是对着我笑的。以后若又拿价钱遮过去,连我自己都会觉得有点赖账。
只是到时候,大概真的要在心里埋怨现在这张嘴。
河上的风凉了一点。
莉赛将帕子递过来,等我擦掉指尖的糖,又拿回去,抹去自己手上的碎屑。她没急着收,先将帕子摊在膝上,让那点潮意慢慢散。
一只水鸟落在不远处的木桩上。它翅膀底下有几根羽毛翘着,低头啄了半天,仍旧不肯服帖。我望着它,忍不住摸摸自己的发带结。
莉赛看见,笑了一下。
“你的已经好了。”
“它的好像还没有。”
“等着吧。它弄完就走。”
我们真就坐在那里等。
河面偶尔有一道小波纹撞上木桩,水鸟抬一下脚,又放回去。岸对面有人在晾布,长长的湿布展开,被风鼓得像一面白帆。莉赛看了一会儿,说真想坐一次沿河走的船,坐在靠外的位置,不用看路,只管看两边的屋子慢慢过去。
“会晕吗?”我问。
“不知道。总得先上去一次才知道吧。”
“要是晕得一路都在闭眼呢?”
她想了想,很舍不得地叹了口气。
“那就再挑一段短的。总不能连一次都不试。”
我点头,说下次路过船埠,可以先看看船是什么样的。她立刻补充不用当场买票,我便晃了晃已经系紧的钱袋,表示今天说什么也不会再打开了。
水鸟就在这时张开翅膀。
我们一起望过去。它站直,抖开全身羽毛,像终于准备好要飞向什么地方,随后却只转了半圈,将背朝着我们,又稳稳蹲了下去。
莉赛等了片刻。
“……原来只是换个方向。”
我笑起来,肩膀轻轻碰到她。

她没有挪开。我们并排看着那只不肯走的鸟,直到小糕吃完,纸包里只剩一点舍不得抖掉的糖霜。
临走前,莉赛看见我纸袋里的书签,问要夹在哪本书中。
我说还没想好。
“别跟白桤叶放一起。”她提醒,“里面有硬片,压着容易伤叶边。”
“你怎么知道我想过?”
“你刚才摸它那个样子,就像已经想好夹在哪里了。”
我将纸袋翻过来看看,只好承认自己确实这么打算过。她说换一本也很好,漂亮东西没必要挤在同一页里,我便答应,将袋口折回去压平。
到岔路时,莉赛将空点心纸收好,手指碰到布包里的小说,又停了一下。
这回她没有把它藏得更深。
“我回去还得看完。”
“看完再来试?”
她抬眼瞧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伸手将发夹轻轻按稳。
“等我看完再说。”
这话留得很有余地。我正想再问,她已经说后天休息,如果我有空,还想一同出来走走。换一家茶店也行,听人说河下游有一家的酸果茶不错。
我没有答应到时一定是这张脸,只说安排得开,就去找她。
“嗯。”
她点点头,看着我,忽然又笑了。
“哪一个都记得来就好。”
晚间回到客店,我先将真实的披肩挂好,解下灰蓝发带,放在镜子旁。鞋扣松开时,脚背也跟着轻快了一点。我把两只鞋并排摆到椅下,才收去身上的裙装,换回柔软的寝衣。
肩背仍有一点酸,今天走的路也不少。我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没有再勉强尝试变回去。
桌上薄册翻开,白桤叶还平平整整夹在两张纸之间。我看过叶缘,将它原样合好,另外挑了一本书放新买的书签。
账本上添了三笔开销,最后写明:多用十八铜,从下一次零花中扣。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会儿,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夹子很好看。
然后是更小的一行:下次见面,记得亲口告诉她。
笔尖离开纸面,我自己先笑了,笑过又有点心虚。半晌,还是将那两行字留在那里,吹干墨迹,合上了账本。